第十四章 戏院的真相(3)
作者:
青衣揽悦 更新:2026-02-01 15:39 字数:3316
话音未落的瞬间,她按在契约纸页上的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灼烧,更像是数根冰冷纤细的钢针,同时刺进指甲缝的嫩肉里,沿着指骨一路钻上去——腕骨、臂骨、肩胛骨!痛楚锐利而冰冷,最后在脊椎深处炸开,化作一片滚烫的麻木,直冲头顶!
眼前骤然一黑。
所有光线、声音、气味被瞬间抽干。
随即,无数破碎的、带着锋利毛边的画面、声响、感受,蛮横地撞了进来——
声音被抽走。
世界成了真空。
她自己那声短促的抽气,在发出的一刹那就消失了。
远处隐约的市井声,近处风扑窗纸的噗噗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微弱嗡鸣——都迅速褪色、扭曲,变成隔着几十层浸水棉絮传来的、含混而遥远的嗡响。
寂静有了重量和质地,像冰冷的油,灌满耳道,在头颅里凝结、膨胀,压迫得太阳穴突突狂跳,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几乎要爆裂开。
她想尖叫。
喉咙肌肉绷紧,胸口提起,气息涌到声带——但那里像被焊死了,被水泥封住了,只挤出一丝“嗬……嗬……”的、拉风箱般漏气的、破碎的嘶响。
那声音不属于人类,像垂死的兽。
一股极其辛辣、苦涩、带着浓烈金属腥气和某种植物腐败后甜腻气的液体,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撬开牙关,强行灌了进来!
那液体滚烫,像熔化的铅,狠狠地烙过僵硬的舌面、敏感的上颚,烧灼着味蕾,然后顺着痉挛的喉咙,一路灼烧下去,食管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捅穿!
胃部猛地收缩、翻滚,想要将这可怖的东西呕出来,但喉咙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连呕吐的反射都被那灼热和紧随其后的麻木感剥夺了。
嘴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和铁锈般的腥甜。
冰冷的粗糙。
炽热的紧握。
身下是硬邦邦的、没有铺褥的戏箱木板,粗砺的木纹隔着单薄戏服硌着背脊。
粗布质地的戏衣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持续的刺痛。
一只颤抖的、冰凉汗湿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大得骇人,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全身都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那颤抖透过皮肤接触的地方,顺着血液,一直传到她的心脏,让她的心也跟着一同震颤、碎裂。
那紧握里,有绝望,有疯狂,有毁灭一切的冲动,也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乞求般的挽留。
视觉是晃动的、昏黄破碎的。
烛光在跳。
一盏油快燃尽的蜡烛,火苗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撕扯得东倒西歪,将昏暗破败的杂物间里的影子拉长、扭成怪状、再狠狠摔碎在墙上。
摇曳的光晕边缘,勾勒出一张模糊的、嵌在阴影里的侧脸。
那脸上的筋肉扭曲着,绷出一个近乎撕裂的、带着浑浊得意的弧度。
一只骨节粗大、长满黄褐色老茧的手,正将一只粗瓷空碗,从那片模糊的狰狞旁移开。
视野边缘,是斑驳的、糊着陈旧泛黄报纸的土墙。
墙皮翻卷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更潮湿的泥坯。就在那污渍与裂缝之间,挂着一面水银剥落得厉害的破镜子。
镜面灰蒙蒙的,布满蛛网般密集的裂纹。
而在那破碎镜面的中央,映出一个蜷缩在戏箱上的轮廓——一件月白色的旧戏衣,裹着一具正在剧烈颤抖的单薄身体。
那是她,却又如此陌生。
镜中影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扭曲的、无声呐喊的黑洞。
脸上全是湿漉漉的、在昏黄油光下反着黏腻光亮的水痕——汗水、泪水、和方才被强行灌下、此刻又从嘴角溢出的苦腥药汁,全都混作一团。那双眼睛空茫地大睁着,望向虚空,像两口被彻底淘干了、只剩下干裂淤泥的深井,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
痛。
喉咙里熊熊燃烧的、持续不断的灼痛。
声音被生生扼杀、艺术生命被拦腰斩断的、更深入骨髓和灵魂的剧痛。
还有……当视线在剧痛与泪水中艰难凝聚,终于看清眼前那张脸时——
是尹昭。
没有眼镜,眉眼是年轻时的锋利轮廓,此刻却完全被泪水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悔恨所淹没。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尖的颤抖却泄露了某种濒临瓦解的支撑。
那一瞬间,不是一种情绪,是所有情绪同时爆炸。
是爱——是深夜里他曾为她轻轻哼过的戏文,是指尖拂过她发梢时的小心温度。
是恨——是他身后那片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却最终将她吞噬的权力世界,是此刻喉咙里这团烧毁一切的毒火。
是依恋——是他掌心熟悉的纹路,是她无数次在台上寻索的、那道唯一让她安心的目光。
是恐惧——对着眼前这张被泪水和疯狂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对着无法预料的下一刻。
是不解——为什么?怎么会?究竟哪一步走错?
是绝望——喉咙的灼痛告诉她,已经完了。一切都完了。
所有这些激烈到极致的情感,不是依次涌来,而是像无数把方向不同的钩子,同时钩住她意识的各个边缘,然后朝四面八方狠狠撕扯。
她的灵魂仿佛一张被绷到极致的皮,下一秒就要在无数矛盾的拉力中四分五裂。
双重的剧痛。
苏洛的意识,成了两股毁灭性能量的交汇点。
一股来自苏望舒正在死去的身体——喉咙里那持续焚烧的酷刑,声带永久的沉寂,舞台灯光在视野里彻底熄灭的冰冷。
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那份爱恨交缠到分不清彼此、最终化为无边绝望与一丝可笑期盼的情感,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苏洛的心脏里反复地、缓慢地锯割。
另一股,则从那紧攥着她的手腕,从尹昭崩溃的凝视中,蛮横地冲撞进来——
那是亲眼目睹毁灭却无法阻止的、撕心裂肺的悔;
是想将眼前整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焚成灰烬的狂暴怒意;
是发现自己所依仗的一切在真正的恶意面前如此无力的巨大虚无与自我憎恶;
以及,一种清晰的、近乎癫狂的念头,如同烧红的铁水般灌入她的感知:
换回来。
把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生命换回来。
用什么换都行。
立刻。
马上。
堕入地狱?
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都好。
只要换她回来。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剧痛,像两条刚刚从熔炉里抽出、布满狰狞倒刺的赤红铁链,绞缠着,旋转着,狠狠烙进苏洛灵魂的最深处。
铁链收紧的涩响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存在感正被轧薄、压扁,像一张脆脆的糖纸,在绝对的碾轧下发出濒临粉碎的呻吟。
——咔嚓。
场景骤碎,又粘合。
先是耳后一凉,金属贴着头皮滑过。接着才是那声短促的、斩断什么的脆响。
一大捧乌黑发亮的什么,从视野边缘飘落下去,轻得没有重量。发丝间那股甜腻的桂花油味儿,忽地浓了,又散了。
然后,脸颊上一线冰凉。
迟了一瞬,刺痛才火辣辣地炸开。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来,沿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流进嘴角,腥的,咸的,铁锈味。能感觉到皮肉翻开了一点,风刮过时,凉飕飕的疼。
眼前晃动着无数张脸。绫罗绸缎裹着,挤挤挨挨,围成一个华丽的圈。空气稠得糊住口鼻:酒肉气、脂粉香、汗酸,现在又混进了新鲜的、甜腥的血味。
手指按在粗糙冰凉的地砖上,磨破了,很疼。她用流血的手指头,抵着石面,划。
血渗进去很快,变成暗褐色的、歪歪扭扭的凹痕:
喉断,戏在。
每划一下,指尖就更冷一分,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一点。
划完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绫罗绸缎,钉子一样,钉进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里。
他在那儿。她知道。
脸上湿漉漉的,血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她慢慢地、用力地,把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糊在血污里,很难看。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骇人,骄傲得烫人。
仿佛在说:你要的体面,我给不了。你看,我自己挣的。
最后是“咚”一声闷响。
身体撞上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骨头里传来“喀”的一声轻响,不响,但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剧痛海啸般卷过全身。可紧接着,更深、更沉的东西漫上来——疲惫,冰冷的疲惫,迅速把痛感淹没了。眼前发黑,发花。
彻底黑掉之前,身体一轻,被人捞了起来。
那怀抱抖得厉害,几乎箍不住她。
有滚烫的水滴,大颗大颗,急雨似的砸在额头、脸颊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一个哑得不成调的声音,贴在耳边,反反复复地磨着两个字:“望舒……望舒……”
但那声音也模糊了,远了,沉进越来越浓、越来越重的黑里。
最后一点力气,从冰冷的指尖溜走。她用这点力气,推开了那个抖个不停、想抱住她的怀抱。
不恨。不怨。
只是累。累极了。
背靠着又冷又糙、硌得生疼的假山石,她开始一点点挪动自己。
蜷着的腿,慢慢蹬直,并拢。塌下去的腰背,一寸寸绷紧,挺直,直到脊骨抵住坚硬的石面。低垂的头,缓缓扬起,下巴抬到一个微弱的、却怎么也不肯再低下去的弧度。沾满黏腻血污的双手,交叠着,搁在沉甸甸、湿透了的衣摆上。
一个戏子,在台上最后一躬,谢幕时,最端正的样子。
然后,她合上了眼。
睫毛上凝着的血珠混着水光,颤了一下,归于沉寂。
——世界“嗡”地一声,静了。
不是安静,是像一整面铜锣被敲到最响时,猛地用手捂住,留下的那种空掉的、耳朵里自己轰鸣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