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戏院的真相(2)
作者:
青衣揽悦 更新:2026-02-01 11:53 字数:3422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工作台靠近墙壁的边缘,整齐地摞着几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很厚,封面是磨损严重的深蓝色绫面,边缘已经起毛翻卷,露出下面发黄的内衬纸。
册子没有标题,只在封面中央有一个模糊的、烫金已几乎褪尽的葫芦形印记。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旧墨的酸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般淡淡血腥气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猛地窜了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翻开册子。
内页是宣纸,纸色焦黄发脆,边缘有许多被虫蛀蚀的小孔,像筛子。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
字迹因年代久远而墨色深浅不一,许多地方已洇染模糊成一片灰晕,但借着昏暗的灯光,依稀可辨:
“王秀兰 - 《玉堂春》 - 民国廿四年冬 - 同化三成。备注:嗓音清越,可取‘莺啼’之感,已存瓶七。”
“赵金宝 - 《定军山》 - 民国卅一年春 - 同化五成,已刮取。备注:武生英气足,然性情刚烈,魂碎时声如裂帛,可作惊雷引。”
“周小蝶 - 《贵妃醉酒》 - 一九五三年秋 - 同化七成,魂灯渐黯。备注:身段尤存,眼底寂色渐浓,待其‘醉死’时,可取‘繁华落尽’之韵。”
越往后翻,纸色越新,墨迹也越清晰,但那“同化”后面的数字,也越发触目惊心。记录的口吻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挑剔的评估意味,像是在记录农作物的长势,或牲口的膘情。
“李红梅 - 《红色娘子军》 - 一九六八年冬 - 同化六成。备注:信念炽烈,然时代色彩过浓,精粹不易提纯。”
“徐婉莹 - 《恋爱的犀牛》 - 一九九九年夏 - 同化四成。备注:现代戏,情感直白少回味,然痛感纯粹,可用。”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扬起细小的尘埃,在灯光下飞舞。
她快速翻动,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命运。
纸页越往后,墨迹越新,记录的口吻也越像某种临床观察报告。
直到册子的最后几页——
一页纸比其他页更厚,像是多次粘贴补充。
最上方是初记:
“苏栀知(苏怀谦之女) - 《天涯歌女》 - 戊辰年季秋入(1988.10)”
墨迹较旧。
下方有不同时期的补充:
“庚午年注(1990):此女殊异。非迷失,乃主动深潜。携大量现世资料——乐谱、唱片、文史笔记入戏,欲‘复原’周璇时代之‘真味’。然戏院之‘真’,皆标本也。同化三成,尚可救。”
“丙子年注(1996):沉浸愈深。自称于戏中遇一‘老克勒’,点破其‘所追皆幻’。此后性情渐变,原那股书卷热忱化为沉郁。同化六成,魂色转暗蓝。”
“癸未年注(2003):同化八成七。‘天涯孤寂’之味确已臻化境,然此味已成其自身之枷。备注:可备终幕,取其魂中‘永夜无星’之意为引,尤擅催动新角入戏,事半功倍。惜哉,本为治史者,反成史中尘。”
最后一行字墨迹最新,笔迹也不同于前,更冷峻:
“终注:戊子年(2008)谢幕。自剥戏痕,魂碎大半,残念归入循环。所付‘退场费’:感知极致艺术之美之能力。偿:平凡余寿,安然老去。”
她的手指僵住了,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连发梢都仿佛要结冰。
白纸黑字,平静的叙述下,是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榨取与等待。等待一个灵魂被彻底消化,然后物尽其用。
她猛地合上册子,仿佛那纸张会烫手。胸口剧烈起伏,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但就在册子合拢的刹那,她感觉到,扉页之后,似乎还有一层极薄、几乎与封面绫面黏连在一起的纸张,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掀起一角。
那纸的颜色……不一样。更暗,更脆,像陈年的茶叶,或久置的中药渣滓。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甲小心地探入那缝隙,极轻、极慢地将那层黏连的纸页揭开。
纸张剥离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下面是另一页纸。
纸质更加古老,脆薄如千年的蝉翼,颜色是一种沉郁的、仿佛被岁月反复浸泡蒸晒过的焦茶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更大的纸张上撕下或裁剪下来的。
上面的字迹,不是毛笔小楷,而是另一种更遒劲、也更破碎的笔法,用的是早已不再流通的竖排繁体,墨色乌黑,但多处有洇染、晕开的痕迹,还有几处明显的擦拭和修改的留白,像是书写时笔尖颤抖,或滴落了什么液体,又匆匆抹去。
字迹的气势逼人,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几乎将脸贴到纸面上,就着那盏孤灯如豆的昏黄光晕,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立契人:尹昭
受契血脉:苏氏望舒及嗣后女子
质物:立契人之衷情全副、魂灵不灭
偿期:望舒血脉不绝,戏台灯火不灭
见证并执契者:夜镜
短短数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
而在契约那些乌黑蜷缩的字迹下方,纸的肌理正在发生一种缓慢的溃烂。
不是破损,是溃烂——宣纸的纤维从墨迹扎根处开始软化、洇开,颜色褪成一种病态的牙黄,薄得能看见底下木胎的纹理。
就在这片溃烂的纸面上,一些更淡、更虚的墨迹,像雨季墙角泛起的水渍霉斑,自己浮现出来。
是一幅枝蔓纠缠的图影。
最顶上,“苏氏”两个字浮在最表面,墨色灰败,边缘毛毛的,仿佛写完后笔尖曾在这里久久颤抖,墨汁被纸纤维吸饱了又吐出来。
往下,墨迹分岔,左边那支:
“望舒(女,光绪廿一年生)”
名字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朱砂晕,不是画的,更像是纸张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烙过留下的焦痕。旁侧几粒小字:“殁于民国七年,无嗣,契约之始”,字迹纤细得如同冰裂的纹路。
右边那支墨色略深些:
“长兄 静安(光绪廿三年生)”
其下,墨迹如树根般散开,记录着他的子嗣。但在每一个女性后裔的名字旁,都有颜色各异的批注,像寄生在族谱上的藤壶:
“静安女,XX(民国十年生)”——
旁注:“天赋初显,未触发,卒于战乱。”
“静安孙,XX(民国卅五年生)”——
旁注:“情感受创,镜前流连三月,同化一成,刮取‘幽怨’备用。”
“静安曾孙,青蘅(己亥年生)”——
旁注:“直觉敏锐,窥见痕迹。支付‘退场费’:部分共情能力。偿:平安。”
再往下,墨迹最新的一行:
“静安玄孙,栀知(庚子年生)”
“苏栀知”三字被一圈暗沉的红线醒目地框住,四周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压的冰冷记录:
“戊辰年主动接触,疑为研究。”
“沉浸日深,同化加速。”
“……癸未年观测,同化八成七。魂色暗蓝,已凝。列为高等标本,编号‘长夜’,可稳定刮取‘孤诣’与‘求真’执念,效力上佳。”
最底下那层是灰鸽子羽毛般的淡灰:“此女幼聪敏,通音律”,字迹工整,却透着脆,一碰就碎似的。
中间那层是隔夜茶垢的浑黄:“戊辰年后行踪渺,疑入镜中”,笔画潦草,收笔处有毛躁的撕扯感。
浮在最上面那层,墨色是新磨的墨汁才有的黑亮,却冷得像井水:“癸未年观其戏,魂色已深,惜哉”。
每一笔都瘦硬,边缘锋利,刮得人眼疼。
再往下,更多名字的淡影,层层叠叠,大多只剩蛀空的轮廓,或一滩被水泡烂的墨团,看不清了。
而百年前那两枚指印的暗褐色,此刻正从所有这些浮动的字迹下面,幽幽地透上来。
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呵气,慢慢凝成形状。
大的指印骨节狰狞,正好垫在“望舒”名字的背面;小的那枚秀气些,指尖却掐进了纸肉里,它张开五指,虚虚地罩住了下端所有蔓延开的名字枝蔓——不是一个覆盖的动作,更像一种冰冷的拥抱,或是根系对土壤的渗透。
指印的颜色不是静止的。
是一种沉黯的、近乎黑色的褐,但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褐色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沿着族谱的枝蔓,向着后世每一个名字,渗过去。
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铁锈甜腥,混着陈年宣纸受潮后的微酸,从纸面散发出来。
大的指印边缘,那些用力过度按破纸张的毛刺,在昏黄光线下仿佛还在细微震颤;
小的指印轮廓则有些发虚,不是模糊,而是像隔着泪眼看东西,边缘融开一小圈湿润的晕。
苏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她明明没有碰那张纸,却仿佛感觉到指腹下传来一种湿润的冰冷,和一种陈年血痂特有的、沙砾般的粗糙感。
纸的厚度在此处变得奇异——
它明明只是一张宣纸,却仿佛有无数层。那些后世的批注浮在最上层,像浮萍;
中间的枝蔓如暗流;
底层的指印则沉在最深处,是河床。
所有字迹的墨色都在流动,在渗透,在彼此喂养。
新的墨迹吸着底下指印渗上来的褐色,而指印的轮廓又因上层墨迹的流动,边缘泛起一丝病态的光泽。
在这流动的底部,契约最末,那落款“尹昭”的笔画间,墨色忽然变得极稠极黑,仿佛这名字是用另一种更浓稠的液体写就的。
笔锋转折处,墨迹微微鼓起,像新结的血痂。而从这名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延伸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细丝,细如蛛丝,穿过层层叠叠的纸纹,向上蜿蜒,连接着“望舒”名字周围那圈朱砂晕的边缘。
那暗金色细丝并非静止。
它在脉动,极微弱,极缓慢,像冬眠动物的心跳。
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搏动,整张纸面上所有浮动的字迹和透上来的指印,都会随之轻轻一颤。
空气里的甜腥味,在这一颤中,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尹昭……彦风……”
苏洛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