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镜中人(下)
作者:青衣揽悦      更新:2026-01-31 21:17      字数:4144
我是谁?

    我是苏洛。

    一个即将结婚的上海白领。她有齐铭,有母亲,有按部就班的工作和未来。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正前方那面属于蔷薇的镜子,毫无征兆地,从中心迸裂!

    不是普通的裂纹。是如同遭受重击的钢化玻璃,瞬间炸开无数道放射状的裂痕,发出尖锐刺耳的“咔嚓”声!裂痕深处,闪烁着冰凌般的寒光。

    一片锋利的碎镜片,从龟裂处崩溅而出,擦着苏洛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冰凉迅疾的触感,随即是火辣辣的细微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带着铁锈的腥甜。

    她愕然摸向脸颊,指尖染上一点鲜红。

    镜中的蔷薇影像,在破碎的镜面后扭曲、碎裂,但那双带着嘲弄的眼睛,却透过裂纹,依然死死盯着她。

    “撒谎。”蔷薇的声音在她脑中嗤笑,那声音混着留声机的沙沙底噪,“苏洛?那个戴着脸谱、穿着别人缝好的嫁衣、走在别人铺好路上的木偶?那是你吗?那只是你演的另一出戏,最漫长、最无趣的一出。”

    与此同时,苏洛感到锁骨下方、肩胛、乃至后背中央那片蔓延的戏痕,传来一阵清晰的、被剥离般的空虚感。

    仿佛属于蔷薇的那部分“风情”与“机敏”,正在随着那面镜子的破碎,从她灵魂的织物上被生生抽走一丝。她身体微微一晃,某种在人群中巧妙周旋的本能,似乎迟钝了一刹。

    “我是陈曼丽?”她下意识地想到那绝望中保持的优雅。

    左侧墨绿色丝绒的镜子应声而裂!

    裂纹如同蛛网蔓延,陈曼丽练习微笑的脸在碎片后割裂成诡异的拼图。

    又一片碎镜迸射,划过苏洛的手臂,割开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更长的血痕。

    冰冷,然后是灼痛。

    “优雅?”

    陈曼丽哀婉的声音叹息着,带着浓重的药味,“那是用多少自欺和眼泪换来的枷锁?你也要这枷锁吗?锁在别人给你的金丝笼里,对着虚无的承诺练习微笑?”

    后背的戏痕传来更剧烈的抽离感,那“在绝境中维持体面”的沉静力量,似乎也随之流失一部分。

    苏洛感到一阵虚弱,仿佛一直紧绷着支撑自己的某根骨头,忽然松动了。

    “我是林薇?那个敢铤而走险的女人?”她转向右侧藏青色的影像。

    镜子碎裂得更加猛烈,如同被无形拳头砸中,碎片四溅。

    林薇锐利的眼神在破碎的镜片中闪烁,像困兽最后的寒光。

    “胆气?那是走投无路的疯狂!是用至亲安危做赌注的绝望!你要这疯狂吗?用它去赌你那看似稳妥实则一潭死水的未来?”

    戏痕处如同被剜走一块,那“于夹缝中果断抉择甚至搏命”的决绝,迅速消退。

    苏洛踉跄一步,感到某种支撑她做出非常规选择的底气,正在漏走。

    每否定一个角色,否定镜像所代表的某种人生可能或特质,对应的镜子就会破碎,带走她从该角色中获得的部分“酬仪”,同时在她身上留下真实的、流血的伤口。

    而伤口处传来的,不仅是疼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认知被撕裂的恐慌。

    仿佛随着这些特质被剥离,她对自己“是谁”的把握,也在一片片崩塌。

    更多的镜像在等待,在无声地质问。

    少女的影子清澈地望着她,舞女的影子慵懒地勾着手,未来白影模糊地波动着……每一个都代表一种未曾展开的可能性,一种被压抑的自我侧面。

    如果她承认“我是蔷薇”,是否会永远困在那烟视媚生、步步惊心的歌女皮囊之下?

    如果她拥抱陈曼丽的“优雅”,是否会就此沉入无望等待的深潭?

    如果她选择林薇的“胆魄”,是否意味着必须割舍对安稳的眷恋,投入永恒的冒险?

    她无法回答。

    任何一个肯定的答案,都仿佛在将自己钉死在某一个单一的、固化的命运轨迹上。

    而否定,则意味着不断的失去与自我切割。

    我是谁?

    我不是她们。

    我不能是她们。

    那我到底是谁?!

    混乱中,她瞥见一面尚未变形的镜子,里面还是那个穿着月白素裙、披头散发的初始影像。

    那是进入镜屋前的她,最接近“苏洛”本貌的样子。

    像抓住救命稻草,她对着那面镜子,用尽力气嘶喊,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在镜屋中激起空洞虚弱的回响:

    “我是苏洛!只是苏洛!”

    话音未落——

    那面映着月白素裙的镜子,以及周围数十面镜子,同时炸裂!

    锋利的碎片划过她的手臂,割开的不仅是皮肤,还有那件素裙的衣袖。

    裂口处,没有露出肌肤,而是像快速翻动的书页,瞬间闪过了刺目的幻象:蔷薇旗袍上银亮的蔷薇、陈曼丽丝绒上暗金的锁链、林薇套裙上冷淬的钢青丝……

    最后,所有幻象碎灭,裂口边缘凝结出一圈冰晶般的血珠,将多层‘戏服’的虚影与真实的伤口冻结在一起。

    她低头看去,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素裙,已遍布这样的‘伤口’,每一道裂痕都封存着一个角色的碎片。

    她不再是苏洛,而是一件被所有扮演过的角色撕扯、又勉强缝合起来的、行走的戏服标本。

    不是一道裂痕,而是整面镜子彻底炸开!无数碎片如同银色的暴雨,向她劈头盖脸激射而来!

    苏洛尖叫着抬手遮挡。

    碎片划过手臂、肩膀、小腿,留下数十道细密的、火辣辣的伤口。

    月白色的裙裾瞬间绽开点点猩红,像雪地里骤然怒放的诡异梅花。

    比肉体疼痛更甚的,是意识深处仿佛被整个掏空般的剧震与虚无。

    “苏洛?”

    无数个镜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发出轰然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怜悯与残酷的愉悦,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身上的颜色!蔷薇的红唇,陈曼丽的绿痕,林薇的算计,还有我们所有人的碎片,都长在你骨头里,流在你血液里!

    你说你是苏洛?哪个苏洛?是那个在婚纱店镜子前发抖的苏洛,还是在地铁玻璃上看见倒影的苏洛?是那个在齐铭规划的未来里微笑的苏洛,还是此刻站在这里满身伤痕、灵魂拼凑的苏洛?”

    “你谁都是,又谁都不是!”

    “你只是一面碎了无数次、又被勉强粘起的破镜子!每一片碎渣里,映出的都是别人的脸!”

    声浪如同重锤,一次次砸在苏洛早已不堪重负的意识上。

    她瘫倒在冰冷光滑的镜面“地面”上,月白裙子被鲜血和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伤口遍布,戏痕在皮肤下灼烧、搏动,仿佛随时会彻底裂开,将她撕成碎片。

    镜子还在不断碎裂。

    咔咔嚓嚓的声音永无止境。碎片堆积在她周围,形成一座闪闪发光的、残酷的荆棘之山。

    每一个碎片里,都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眼神涣散的脸,也映出那些角色们或嘲弄或怜悯或冷漠的破碎影像。

    视线开始模糊。剧痛和精神的崩溃边缘,意识像风中的残烛。

    我是谁……

    这个问题的重量,已经超过了肉体和灵魂所能承载的极限。

    在意识的最后一点清明即将湮灭时,她涣散的目光,无意间穿透层层叠叠的破碎镜片,看到了镜屋“外面”。

    那里并非绝对的黑暗。

    在无数镜子框架构成的“墙壁”之后,隐约是观众席的轮廓。

    深红色的丝绒座椅上,那些珍珠灰色的雾气人影依旧沉默地坐着,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

    而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一个更加凝实、却透着空洞气息的人影,正呆呆地望向舞台方向——是齐铭。

    他的脸模糊不清,但那种失去了重要之物后的麻木与虚脱,隔着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而在二楼,那“天字一号厢”的位置,门缝里透出的幽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定,都要明亮。

    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开场、兴致盎然的独眼。

    还有侧幕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立领衫裤的挺拔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尹彦风镜片后的目光,穿越狼藉的舞台和破碎的镜阵,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仿佛在记录一场实验最终的数据。

    原来……始终有观众。

    她的崩溃,她的挣扎,她的自我拆解,从来不是独角戏。

    这个认知带来最后一丝冰冷的绝望。

    她嘴唇翕动,再也发不出有意义的音节。

    只有极度疲惫后、无意识的气流,穿过染血的齿缝,哼出一段破碎的、走调的旋律:

    “蔷……薇……处……处……开……”

    哼出这调子的瞬间,整个镜屋,猛地一震!

    所有尚未碎裂的镜子,同时发出高频的、令人牙酸的震颤嗡鸣!

    那些已经碎裂的镜片,纷纷跳动起来,相互碰撞,发出密集的、宛如冰雹砸地的清脆声响!

    空气中混杂的万千气味陡然旋转、浓缩,变成一股甜腥刺鼻的旋风!

    戏痕如同被浇上滚油,从锁骨到脊椎,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与灼热!

    那蔓延的藤蔓纹路疯狂扭动,颜色从青灰转为暗红,仿佛皮下有熔岩流淌!

    而那些镜像中的角色们——蔷薇、陈曼丽、林薇,所有苏醒的影像——同时停止了质问与嘲笑。

    她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恐的表情。

    然后,所有的影像,开始扭曲、拉长、变形,像融化的蜡像,朝着镜面深处收缩、退去,仿佛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镜屋的光线急剧黯淡。只剩下二楼包厢门缝的光,和尹彦风所在阴影里一点不明的微光,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两盏飘摇的灯塔。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穿透了镜屋的震颤与嗡鸣,直接抵达苏洛濒临破碎的意识底层:

    “够了。”

    是尹彦风。

    “《镜中人》第一幕,自我诘问,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镜屋最后的躁动。

    震颤停止,嗡鸣消失,碎片落地,尘埃落定。

    那些镜像彻底退入镜面深处,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碎镜,和蜷缩在中央、浑身伤痕、意识游离的苏洛。

    “您演砸了,苏小姐。”尹彦风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地陈述,“或者说,您演得太真了。真到差点拆了戏台的根基。”

    他顿了顿,似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二楼包厢的方向。

    “但戏院……似乎很满意这场‘失控’。”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渗入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妙情绪,“破碎的镜子,有时比完整的,更能照见一些……有趣的东西。”

    脚步声响起,缓慢而清晰,踏过满地的碎镜,发出咔嚓咔嚓的、碾压般的声响。

    一双锃亮的黑色布鞋,停在苏洛模糊的视线边缘。

    “您已经见到了‘退场费’的仓库,也体验了‘镜中人’的拆解。三条路,摆在您面前。”

    他弯下腰。苏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混合着此刻镜屋里的血腥与灰尘味道。

    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她手边染血的地面上。

    不是暗金色的戏票。

    而是一张边缘烧焦、字迹模糊的残破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墨色淋漓,仿佛刚刚写就,又仿佛历经百年:

    你是谁

    纸条旁边,安静地躺着那枚黄铜的“13”号牌,此刻黯淡无光。

    “带走它。或者,留下它。”

    尹彦风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完全的疏离与平淡。

    “最终的选择,在您自己。戏院,静候回音。”

    说完,他的身影向后退去,融入阴影。

    珍珠灰色的均匀光线,重新缓缓充盈镜屋。

    满地的碎镜开始无声消融,如同积雪遇到阳光,渗入黑色的镜面地板,消失不见。

    苏洛身上的伤口传来清凉的麻痹感,疼痛迅速消退,血迹也在淡化,仿佛被镜面吸收。

    只有那月白裙上绽开的红梅,依旧刺目。

    镜屋空旷如初,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她手边,那张残破的“你是谁”的纸条,和那枚冰冷的黄铜号牌,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自我刑讯,并非幻觉。

    而无数面光洁如初的镜子,依旧从四面八方,沉默地,映照着此刻瘫倒在地、眼神失焦、仿佛被淘空了一切的她。

    我是谁?

    问题还在那里。

    答案,依旧悬在破碎的虚空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完整的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