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镜中人(上)
作者:
青衣揽悦 更新:2026-01-31 21:17 字数:2383
苏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昏暗。
只有床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跳动:06:42。
她做了个混乱的梦。
梦里她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珍珠灰色的影子,齐铭在某个角落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这梦做得太真,真到醒来后还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手摸到床单上一片濡湿的冷汗。
她坐起身,后背传来熟悉的、戏痕蔓延的隐痛。
比以往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苏醒,伸展它的根系。
就在这时,枕头底下传来轻微的振动。
不是手机。是那枚黄铜号牌,13号,她藏在枕下,贴着心口睡了一夜。
此刻它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刚离开火源的炭。
苏洛将它取出,握在掌心。金属表面那圈藤蔓花纹,竟幽幽地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仿佛呼吸。
她盯着那光,瞳孔渐渐散开。
眼前不是卧室的墙,是一片珍珠灰色的雾。
雾里,有一个人影,站在一扇布满灰尘的老式气窗前,手里也握着一枚号牌——同样的13,同样的藤蔓花纹,只是边缘沾着新鲜的、暗红色的血渍。
那人把号牌按在玻璃上,低声喊:“苏洛!”
声音穿过雾,穿过时间,穿过无数重叠的镜面,抵达她的耳膜时,已经微弱得像叹息。
是齐铭。
她想喊回去,想让他别做傻事,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就在这一刻,掌心的号牌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梦里的烫,是真真实实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
同时,一段破碎的、带着强烈情感的记忆,如同倒灌的潮水,蛮横地冲进她的脑海——
不是她的记忆。
是齐铭的。
初夏傍晚,合欢树开得正好。她背靠着教学楼斑驳的砖墙,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害羞地垂下。
他慢慢靠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柠檬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干净的暖香。
他的嘴唇,轻轻碰上了她的。
触感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微凉,带着一丝她刚才喝过的橘子汽水的甜。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这段记忆如此清晰、如此滚烫,带着少年时代所有关于“开始”的清澈期待,像一幅色彩饱满、气味鲜明的油画,瞬间覆盖了她此刻所有的感知。
苏洛整个人僵在床上,握着号牌的手不住颤抖。
这不是她的记忆。这属于齐铭,属于他们共同拥有的、被时间包裹起来的珍宝。
现在,这段记忆被强制地、粗暴地塞进了她的意识里。
而她几乎可以“看见”,就在同一时刻,在某个无法理解的空间维度里,这段记忆的原件,正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齐铭的意识里一丝丝、一缕缕地抽离。
抽离的疼痛,通过号牌的连接,她也感同身受。
额前像被冰锥刺入,随后是空,是无边无际的、灌着穿堂风的空洞。
她和他,通过这枚小小的黄铜号牌,共享了一场记忆的剥离手术。
他是被手术者,她是被迫的旁观者与承受者。
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冰冷的沙滩。
苏洛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睡衣。
号牌的光熄灭了,恢复冰冷的金属质地。
卧室还是那个卧室,窗帘紧闭,电子钟跳到了06:45。
只过去了三分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齐铭付出了代价。为了闯入某个地方,为了找到她。
而她,成了这场交易的连带承受者。
她握紧号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这么早?
苏洛披上外套,走到客厅。
猫眼里,是母亲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她打开门。
母亲提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炖了鸡汤。
但一进门,她没有走向餐桌,而是径直走向每个房间的窗户,一扇扇检查,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动作迅捷,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精确。
“妈,怎么了?”苏洛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异常的行为。
母亲不回答。
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盯着镜面看了很久,久到苏洛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卷暗红色的绒布——质地厚实,边缘有磨损,像是旧戏台的幕布边角料。
她用力将绒布蒙在镜子上,用带来的图钉,一颗一颗,狠狠钉进木质边框。钉的时候肩膀紧绷,指节发白。
“这阵子,”她背对着苏洛,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家里所有镜子,都遮起来。”
“为什么?”苏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母亲转过身。
苏洛这才注意到,母亲今天涂了口红,很正的朱红色,衬得脸色异常苍白,像戴了一张精致而脆弱的面具。
“因为镜子会偷东西。”母亲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偷你的魂,偷你的脸,偷你以后几十年的人生。”
她走到苏洛面前,忽然伸手捧住女儿的脸。
手指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中药房里陈年檀香和某种苦味药材混合的味道——那是母亲身上从未有过的气味。
“洛洛,”母亲的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听妈一句:有些门,看见了,也别推开。有些戏,开场了,就再也下不来台。”
她松开手,力道很大,几乎是将苏洛的脸推开。然后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动作僵硬。
“趁热喝。我走了。”
走到门口,她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齐铭那边……你要是真不想嫁,妈去说。”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婚事上松口。
门开了,又关上。楼道里传来母亲高跟鞋下楼的声音,一声,一声,急促而沉重,渐渐远去。
苏洛站在原地,看着被红色绒布蒙死的镜子。客厅昏暗,那块绒布像一块干涸的血痂,钉在墙上。
空气里有鸡汤温热的香气,混着母亲留下的、那股陌生的中药味。
她缓缓走到餐桌前,打开保温桶。热气扑上来,带着枸杞和黄芪的微甜。但她毫无食欲。
转身,她走向自己的卧室。
经过梳妆台时,她停下。
那面椭圆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镜面光洁,能清晰看见锁骨下方那片青灰色的戏痕,又蔓延了些许,像冬日的霜花,在皮肤上无声绽放。
她想起母亲的话:“镜子会偷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镜面时——
镜中的影像,忽然波动了一下。
不是眼花。
是实实在在的,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镜中的“她”开始模糊、褪色,背景的卧室景象也随之扭曲、溶解,被一片珍珠灰色的、均匀的光晕取代。
镜面不再是镜面,成了一扇窗。
窗后,是另一个空间。
苏洛感到后背的戏痕骤然发烫,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从镜中传来。
她没有抵抗。
手指向前,触到了不再是玻璃的、温热而柔软的“镜面”。
然后,她整个人被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