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强行闯入(下)
作者:
青衣揽悦 更新:2026-01-31 21:09 字数:5203
他提前来到外滩。夜已深,秋雨初歇,湿漉漉的街道映着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
外滩27号如今是浦发银行总部,夜间仍有保安值守。
他绕到建筑侧面,一条僻静的后勤通道。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铜边的老式窄门,门上方有一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气窗,玻璃后面黑沉沉的。
据说,这门和这扇窗,是旧汇丰大楼少数保留原样的部分之一。
窗玻璃,是当年的老玻璃。
齐铭站在门前,雨水从屋檐滴落,敲打着他的肩。他掏出那枚黄铜号牌,又拿出一把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刀锋薄而冷。
子时将近,远处海关大钟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沉默着。
他划破左手食指。
尖锐的刺痛传来,血珠迅速沁出,在惨白的路灯下呈现暗红色。他将血珠涂抹在黄铜号牌的“13”字上。
血液迅速被粗糙的金属表面吸收,只留下一层暗淡的、湿润的光泽。
然后,他抬起手,将沾血的号牌,轻轻按在那扇布满灰尘的气窗玻璃上。
冰凉的触感。玻璃后的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集中全部精神,在心里反复勾勒苏洛的面容,她笑起来微弯的眼睛,她思考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她睡梦中无意识蜷缩的姿势……然后,他低声地、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
“苏洛。”
没有回应。只有雨滴声,和远处江涛的低鸣。
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与决心:“苏洛!”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刹那——
按在玻璃上的黄铜号牌,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几乎灼伤掌心的滚烫!
同时,号牌上那圈藤蔓花纹,竟幽幽地泛起了暗红色的光,如同血管在金属下搏动!
而面前的窗玻璃,仿佛不再是固体。它变得柔软,粘稠,像一层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胶质。他的手掌,连同那枚发烫的号牌,毫无阻滞地陷了进去!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
齐铭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被猛地向前一扯——
黑暗。
失重。
无数光影和嘈杂的碎片从身边飞速掠过:
零碎的锣鼓点、女人尖利的唱腔、老式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咔嗒、玻璃碎裂的巨响、压抑的哭泣、疯狂的笑声……各种气味混杂着扑来:脂粉、硝烟、霉味、血腥、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仿佛跌入了一条由无数旧日时光碎片构成的湍急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很久。
“砰!”
他重重摔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骨头都在抗议。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意识。
他挣扎着抬起头。
眼前,是无比熟悉的景象——挑高的穹顶,繁复的石膏雕花,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是熄灭的,以及层层叠叠、呈弧形环绕的深红色丝绒座椅。
美琪大戏院。夜镜美琪的观众席。
但与他之前想象或匆匆一瞥不同,此刻的观众席,并非空无一人。
座位上,坐满了“人”。
或者说,是“人影”。
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大致的、穿着不同年代服饰的轮廓,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珍珠灰色的雾气中。
有些轮廓端正坐着,有些歪斜,有些甚至只是半透明的、随时会散开的影子。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只有一片死寂。
但它们的存在,汇聚成一种庞大的、无形的压力,如同无数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这个闯入者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陈年情感的复合气味:爱欲的甜腻,绝望的苦涩,恐惧的腥臊,野心的焦灼……几乎令人作呕。
齐铭撑着身子站起来,膝盖发软。他看到了舞台。
深紫色的厚重幕布紧闭着。
但舞台上方,一盏孤零零的追光灯已经亮起,惨白的光柱刺破观众席的昏暗,垂直打在幕布前的地板上,形成一个耀眼的光圈。
光圈中央,站着一个人。
苏洛。
她背对着观众席,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样式极其简单的月白色丝质长裙,没有任何装饰,长发披散着。
裙摆无风自动,轻轻拂过光洁的小腿。
她在做什么?演出已经开始了吗?
齐铭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找到她的狂喜和眼前诡异景象带来的巨大恐惧。他顾不上那些沉默的“观众”,顾不上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味道,只有一个念头:带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苏洛!”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舞台上的苏洛,似乎微微一颤,但没有回头。
观众席上,那些珍珠灰色的雾气人影,齐刷刷地、无声地,将“脸”转向了他这个方向。虽然没有五官,但齐铭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非人的“注视”。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冲下观众席的台阶,跨过一排排座椅——经过那些雾气人影时,能感到刺骨的寒意——向着舞台狂奔。
“苏洛!醒醒!跟我回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
就在他即将冲到舞台前方的乐池边缘时——
“哐啷——!!!”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舞台,而是来自整个剧场空间!
仿佛无形的玻璃穹顶被砸碎,空气中出现无数道细密的、闪电般的裂痕!那些裂痕泛着冰冷的蓝白色光,迅速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玻璃破碎前的呻吟声!
观众席上,死寂被打破。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无数片枯叶在寒风中摩擦,或是无数只细小的虫豸在黑暗中爬行,汇聚成一片模糊而庞大的、充满恶意的低语。
低语声中,夹杂着压抑的轻笑,冰冷的叹息,以及某种贪婪的吮吸声。
舞台上的深紫色幕布,开始疯狂地抖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后面撕扯、拍打,发出沉重而凌乱的“噗噗”声!
幕布的褶皱里,阴影剧烈蠕动,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破布而出!
追光灯的光束开始剧烈摇晃、闪烁,将苏洛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明灭不定。
整个“夜镜美琪”,因他这个外人的强行闯入,正在发生剧烈的、仿佛消化不良般的排斥反应!
齐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僵在乐池边缘。
就在这时,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步出,走入摇曳的光晕中。
是顾老说的尹先生?
他今天没有穿长衫或西装,而是一身纯黑色的、立领盘扣的旧式衫裤,料子笔挺,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也愈发……不像活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眼睛,在闪烁的灯光下,反射出两点绝对冷静、绝对非人的寒光。
“外人闯台,”
尹彦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低语,清晰地传遍剧场的每一个角落,也像冰锥一样钉进齐铭的耳膜,
“按规矩,要留下‘买路钱’。”
他朝着齐铭,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手指的线条优美得近乎残酷。
齐铭想动,想后退,想反抗,但身体像被无形的冰锁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对着他的方向,虚空一握——
没有接触。
但齐铭只觉得额前一凉,像是谁用一块浸过冰水的丝绸,轻轻按了上来。
可那凉意转瞬就变了质,成了一根烧红的簪子,不由分说地要从他眉心钻进去,撬开天灵盖。
紧接着,不是搅动,而是“抽”。
像抽丝,像从一匹紧绷的锦缎上,抽走那根最紧要的金线。
他整个人的神魂,都跟着那线头踉跄了一下。
眼前陡然空了。
方才还历历在目的合欢树影、橘子汽水的甜涩、第一次凑近时她睫毛惊颤的弧度——所有带着温度、颜色和气味的细节,都被那只无形的手一把掳了去。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事实”空壳,晾在那里,像被剥净了血肉的鱼骨头,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硬邦邦的、事不关己的光。
痛倒是其次了。
顶要紧的是心里那块地方,忽然就塌下去一块,灌进来穿堂的风,呼呼的,听得见回响,却又空得什么也盛不住。这感觉他竟是熟悉的——
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暮春的傍晚,眼睁睁看着一件最心爱的瓷器从架子上滑落,在触及地面前那一瞬,心里预支掉的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
“呃啊——!!!”
齐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而在那一片黑暗与剧痛中,一幅画面,带着所有的色彩、声音、气味和触感,被硬生生地从记忆深处剥离、抽出——
大学校园,初夏傍晚。
合欢树开得正盛,粉红色的绒花像一团团温柔的云。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过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腻的饭菜气。
他和苏洛刚确定关系不久,还带着青涩的试探与甜蜜的笨拙。
他们躲在教学楼后面僻静的自行车棚角落,那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背靠着斑驳的砖墙,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又害羞地垂下。
他鼓起勇气,慢慢靠近。
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柠檬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少女肌肤特有的、干净的暖香。
他的嘴唇,轻轻碰上了她的。
触感是不可思议的柔软,微凉,带着一丝她刚才喝过的橘子汽水的甜。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世界只剩下唇间那一点微小的、战栗的接触,以及鼻尖萦绕的、混合着青草、阳光、柠檬和橘子汽水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那是他们的初吻。
笨拙,短暂,却充满了一个时代所有关于“开始”的、清澈而滚烫的期待。
现在,这份记忆,连同那份独特的、混杂的气味,那份心脏狂跳的悸动,那份指尖微微发麻的触感,那份混合着羞涩、甜蜜与巨大幸福的复杂情绪……
正在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他的意识里抽离。
就像有人用最精细的手术刀,将这幅画面的情感内核与神经联结,一点不剩地解剖、剥离、取走。
剧痛渐渐减弱,变成一种冰冷的、空洞的麻木。
齐铭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
他看到,尹彦风虚握的手掌中,多了一团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的暖白色光晕。
光晕中心,似乎有合欢花粉的淡影,有橘子汽水气泡的微光,有少年少女心跳的微弱韵律,在缓缓流转、明灭。
那是他和苏洛的初吻记忆。最纯粹的情感精华。
尹彦风垂下眼,审视着掌心那团小小的暖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手掌轻轻一翻。
那团暖白色的光晕,便如一滴融化的蜡泪,无声地滴落,渗入舞台深色的木质地板,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观众席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与轻笑,渐渐平息下来。
幕布停止了疯狂的抖动,恢复了沉重垂落的姿态。追光灯也不再闪烁,重新稳定地打在苏洛身上。
空气中的裂痕缓缓弥合,剧场的震动停止。
“买路钱已付。”
尹彦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他看向瘫倒在地的齐铭,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审视一件物品完成交易后的漠然。
“你可以留在此处,作为‘观众’,看完这场戏。但不得再靠近舞台,不得再出声干扰。戏毕,自会送你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齐铭,转身,走向舞台中央,走向依旧背对观众、仿佛对刚才一切浑然不觉的苏洛。
齐铭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喊,想冲上去,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更重要的是,他感到心里空了一块。
冰冷,麻木。
他记得那个傍晚,记得合欢树,记得自行车棚,记得自己吻了苏洛。
但他再也感受不到那一刻的任何情绪了。
不甜蜜,不紧张,不悸动。
那段记忆变成了一张褪色的、没有温度的老照片,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他付出了一条鲜活的情感脉络,作为闯入此地的代价。
他瘫在乐池边冰冷的阴影里,仰着头,看着舞台上那束孤光,和光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而观众席上,那些珍珠灰色的雾气人影,重新“转回”了面向舞台的方向,恢复了绝对的、贪婪的寂静。
只有齐铭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在这镜中的永夜里,第一滴真正属于他的温度,已被吞噬。
齐铭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江宁路66号后巷的湿地上。
天已微明,蟹壳青的光线艰难挤进狭窄的巷弄。
他浑身湿透,不知是夜露还是冷汗。
头疼欲裂,像被人用钝器反复敲打过颅骨。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
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碎裂,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
清晨的凉气灌进肺里,带着隔夜雨水的土腥味。
他试图去回想那个黄昏——合欢树的气味,她睫毛的颤动——念头刚起,却像石子滚进一口深井,听不见回声,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里只剩下一个事件干瘪的轮廓,所有鲜活的色彩与温度,都被精准地剜走了,留下一个形状规整、边缘光滑的虚空。
他用手撑地,踉跄起身。膝盖发软,走几步就要扶墙喘息。
巷口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沉闷声响,还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现实世界正在苏醒,带着它粗粝而坚硬的气息。
齐铭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他没有回头。
身后,美琪大戏院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
但那栋建筑在晨光中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趴伏在城市的地平线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他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走骨子里的寒意。
镜子里,他的脸苍白,眼下乌青,眼神陌生。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苏洛——她对着镜子出神的样子,她锁骨下那片奇异的痕迹,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恍惚。
还有,昨晚在戏院里,舞台上那个背对着他、穿着月白长裙的背影。
那真的是苏洛吗?
如果是,她站在那里做什么?演出?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去想苏洛。
不是不想,而是每次想起她,脑海里浮现的画面都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失去了情感的温度。
他知道自己爱她,应该爱她,但“爱”这个字所承载的所有悸动、甜蜜、温暖和疼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记得他们所有的过往,但就像阅读一本别人的日记,字句清晰,情感隔膜。
这就是代价吗?
用一段最鲜活的记忆,换取一次莽撞的闯入?
值得吗?
他不知道。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苏洛的电话。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挂断,又打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看看时间,早上七点半。她应该起床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