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强行闯入(上)
作者:青衣揽悦      更新:2026-01-31 20:20      字数:3475
    齐铭发现那枚黄铜号牌,是在一个毫无诗意的场合——吸尘器卡住了。

    婚礼前,母亲坚持要为苏洛从小住的这间老房子做一次彻底的大扫除,说是“去旧迎新,把晦气都清出去”。齐铭周六一早就过来帮忙。

    旧书、废报纸、坏掉的收音机、过时的衣服……堆在客厅中央,像一座微型废墟,散发着时光沉积的、灰尘与樟脑丸混合的复杂气味。苏洛推说公司临时有事,躲了出去。

    齐铭挽起袖子帮忙。吸尘器轰轰作响,在老旧的地板革上艰难推进。就在拐过苏洛卧室门口时,机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伸手去掏吸尘器滚刷缠绕的杂物——几缕长发,线头,还有一枚硬物。

    冰冷的,沉甸甸的,边缘有些扎手。

    他拈出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

    是一枚旧式的黄铜号牌,约莫半掌大小,边缘磨损得圆润,但依旧能感到铸造时的粗砺。正面凸刻着数字“13”,数字周围有一圈极其精细的、几乎被磨平的藤蔓花纹。背面则是几个更小的、模糊的英文字母,和一行难以辨认的数字,像是座位排次。

    这不是苏洛家的东西。齐铭很确定。他熟悉这里的老物件,这枚号牌的制式和质感,更像是……老剧院座椅上的东西。它怎么会在苏洛卧室门口被吸尘器卷进去?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特别的人,带来这东西吗?

    他想起苏洛近期的异常:夜里的梦呓、陌生的香气、偶尔脱口而出的旧话、还有她身上那股越来越重的、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以及,她锁骨下那片他偶然瞥见、她却总是下意识遮掩的、颜色奇异的皮肤痕迹。

    不安像细小的藤蔓,顺着脊椎攀爬。他将号牌揣进裤袋。黄铜贴着大腿,冰凉,存在感鲜明。

    大扫除草草收场。傍晚,齐铭离开苏洛家,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驱车去了父母家——那里还保留着祖母留下的老物件。他想起了家族里一些语焉不详的旧事,想起了小时候似乎听祖母提过“戏院”、“镜子”之类的只言片语,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传说。还有,苏洛梦呓中的“唐新”,又是谁?是戏里的角色,还是……

    晚饭时,他看似随意地向母亲问起祖母的事,特别是祖母中年后突然开始信佛、绝口不提往事的反常。

    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神有些躲闪:“你阿奶……年轻时候是挺好静的,后来……大概是你曾祖母去世后没两年,她突然就那样了。家里那些老照片、旧本子,尤其是我嫁过来时,她从你曾祖母那儿接手的一个旧箱子,她都收起来了,不准人提。说是里面……‘不干净’,看了要做噩梦。”

    “箱子在哪?”齐铭问。

    母亲指了指储物间最里面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喏,就在那下面压着。你阿奶过世前还说,里面的东西,除非家里又有人‘着了魔’,否则别动。”

    “着了魔?”齐铭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苏洛对着镜子恍惚的眼神。

    等父母睡下,齐铭走进储物间,搬开杂物,拖出了那个小小的桃木匣子。匣子没锁,但边缘贴着已经脆化的黄纸符箓,上面朱砂画的符咒早已褪色。

    他打开匣子。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样零碎:

    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教习札记”;几张颜色发黄的女学生单人照或合照;一张边角破损的戏票;还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锈死的日记钥匙。

    他先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教习札记”,翻开内页,是竖排的繁体字,墨水已褪成铁锈色,字迹端正清丽,是曾祖母(一位小学教师)的笔迹。记录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民国廿五年四月三日。学生陈秀兰(六年级),近来举止大异。课上常无意识哼唱小曲,调子哀艳,绝非孩童所习。

    问其所唱何来,则茫然不知,言‘耳中自来’。

    其母来校哭诉,称其夜半常对镜梳妆,以稚嫩童音模仿大人语调,所说词句老旧晦涩。

    疑是邪祟侵扰?”

    “五月七日。访陈家。秀兰房中竟藏匿许多老旧歌谱、香烟画片,皆市井难寻之物。

    她独对一张周璇《四季歌》的模糊画片痴迷,称‘能看见画里人在动,在唱’。

    眼神灼亮亢奋,与年龄心智全然不符,观之可怖。”

    “六月末。秀兰再未到校。其家人称已送乡下‘静养’。

    然巷间有私语,云曾见其雨夜独行,往江宁路方向,对一面商店橱窗喃喃自语,状若与镜中影对答。

    所指之处,人皆讳言,乃今大华饭店,昔日道台花园旧址乎?”

    笔记中夹着那张泛黄的票,纸质脆薄,上书“旧园夜场,民国廿五年秋”。

    票根背面,是曾祖母用铅笔写下的、颤抖而用力的一行字:“所见非孤例!此地似专噬心神不稳、执念深重之人!慎之!戒之!”

    陈秀兰。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照片则是曾祖母与女学生们的合影。

    其中一张,一个眉眼清秀却神情有些畏缩的女生站在角落。

    另一张模糊的抓拍,似乎是黄昏时分,同一个女生独自站在一家百货商店的玻璃橱窗前,侧影被拉得很长,橱窗玻璃映出街对面建筑的霓虹流光,那轮廓……

    那轮廓……

    被流动的霓虹光影拉长、扭曲,在橱窗上晕染开,竟诡异地叠合成一座古典建筑的虚影——圆拱、列柱、对称的立面——与他偶然翻到的历史照片里,那座大华饭店如出一辙。

    齐铭呼吸一窒,仿佛瞬间被拖入一个冰冷、空旷、回声隆隆的穹顶之下,与他在城市倒影中窥见不安时的感觉,严丝合缝。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这笔记本记录的,不是一个孤立的疯癫事件。

    曾祖母用“非孤例”和“专噬”这样的词,说明她可能还知道更多。

    而记录中那些症状——对镜自语、哼唱老歌、搜集旧物、被特定建筑吸引——与苏洛近期的异常何其相似!

    只不过,苏洛的表现更“成人化”,更隐蔽,但内核何其一致!

    更重要的是,这解释了家族里对“戏院”、“镜子”的忌讳从何而来:一位敏感的教师,亲眼目睹自己的学生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引诱、吞噬,却无能为力。这种创伤和恐惧沉淀下来,成了“不准提”的家规。

    他拿起那枚从苏洛家发现的黄铜号牌,与陈秀兰的照片、泛黄的戏票并排放在一起。

    灯光下,号牌冰冷的金属光泽,与照片里女孩空洞的眼神、戏票上模糊的字迹,还有他自己那些无法解释的、在倒影中瞥见的异象……

    所有这些碎片,被这枚冰冷的黄铜号牌和曾祖母的笔记,串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通往幽暗深渊的绳索。

    苏洛正抓着这根绳子,一步步滑下去。

    他必须弄清楚。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苏洛,似乎也牵扯到他自己家族某种模糊的、试图阻止却又世代流传的宿命感。

    第二天,他再次拜访了地方志办公室的顾老,带去了曾祖母的笔记复印件和黄铜号牌的照片。顾老听完他的叙述,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长久沉默。

    “……强行闯入‘夜镜’,”

    顾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不是没有先例。老辈人传说,若血脉至亲或执念极深之人,手持与戏院渊源极深的‘旧物’为引,在阴气最盛的子时,于戏院现实旧址或与其有强烈感应的镜子前,以血为媒,呼唤其名,或有一线机会,能短暂撕开缝隙,闯入其中。”

    “但,”顾老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

    “这只是传闻。即便成功,闯入者被视为‘不速之客’,戏院自有其规矩惩处。轻则损财伤身,重则……魂留彼界,永为‘观众’席上一缕不甘的执念。

    小齐,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齐铭握紧了口袋里的黄铜号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苏洛家灰尘的味道。

    “我确定。”他声音低沉,但没有任何犹豫。

    他需要一样“与戏院渊源极深的旧物”。

    曾祖母的戏票或许算,但太脆弱,且年代久远。

    他想到那枚号牌。它来自苏洛,来自镜中,或许就是最好的“引子”。

    还需要“戏院现实旧址或与其有强烈感应的镜子”。

    江宁路的美琪大戏院自然是首选。

    然而,自从它经过大规模修缮、以崭新面貌重新开幕后,齐铭每次路过,总觉得那座明亮簇新的建筑外壳,与他曾在倒影中窥见的、弥漫着旧时光晕的“那个”美琪截然不同。

    眼前的剧院太过真实与喧嚣,仿佛一层完美的伪装,反而隔断了那种通向隐秘世界的“感应”。

    他想到了另一个地方——

    外滩27号,汇丰银行大楼旧址。

    那是他曾偶然翻阅苏洛的工作资料时,瞥见的一个项目地点,她当时负责那栋历史建筑的某个小型修复咨询。

    资料照片里,那些冰冷的大理石柱、封闭的穹顶和金库般的厚重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更重要的是,他上周为了调查,曾独自去那里“感受”。

    就在一扇厚重的装饰镜前——镜框是黄铜的,雕刻着缠绕的葡萄藤——他确实产生过一瞬强烈的恍惚。

    镜中仿佛有短促的电报声、旧式打字机的敲击、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旧时代金融交易的焦虑气息。那种感觉,与他在城市其他倒影中捕捉到的不安如出一辙,却更为集中和强烈。

    如果美琪的“感应”被现代喧嚣所稀释,那么这栋依然保持着旧日庄严与封闭感的银行大楼,或许才是情感执念更易沉淀、也更容易被“撕开”的地方。

    子时。血媒。呼唤其名。

    计划冰冷而孤注一掷,带着一种违背他毕生理性的疯狂。

    但想到苏洛梦中紧蹙的眉头,想到她日渐疏离的眼神,那股疯狂便压倒了所有谨慎。

    决定行动的那晚,苏洛又说要“加班”。

    齐铭看着她匆匆出门的背影,藏青色大衣的下摆拂过门槛,动作间有一丝不属于她的、旧式的利落。

    他没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门关上,他站在陡然寂静下来的客厅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