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樂斯幻夜(上)
作者︰青衣攬悅      更新︰2026-01-30 22:27      字數︰3100
麥克風是冰的,貼在唇上,那金屬的涼意瞬間滲進皮肉,幾乎要黏住。舞台燈是燙的,無數道光束從頭頂、側面打來,聚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上。

絲綢的料子在強光下反射出一種濕潤的、珍珠母貝般流動的光澤,襟口袖緣的薔薇暗紋活了過來,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起伏,仿佛在暗中生長。

台下,是黑壓壓的、望不到盡頭的觀眾席,那些深紅色絲絨座椅的輪廓在黑暗中起伏,時而清晰如現實中美琪的觀眾席,時而又像蒙著一層水汽般微漾——仿佛這龐大的觀眾席本身,就是一個隨時會醒來的集體夢境。

二樓那“天字一號廂”門縫里,始終幽微亮著的光,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楮。

甦洛——不,此刻她是薔薇,仙樂斯的頭牌薔薇——知道,那黑暗里的觀眾席坐滿了人。她能聞到那里飄上來的、混雜的氣味︰

雪茄煙的辛辣,女士香水的甜膩,酒精的微醺,還有男人發蠟和女人頭油混合的、暖昧不清的暖意,但這暖意底層,卻透著一股如博物館展櫃般、冷卻了的蜂蠟與舊天鵝絨的陳腐香氣。

偶爾有杯盞輕踫的脆響,壓低的笑語,像暗夜里草叢間的蟲鳴。

樂隊在前方樂池里,西裝筆挺的樂師們面目模糊,只有樂器閃著冷硬的金屬光。薩克斯風領頭,吹出《薔薇處處開》那慵懶又帶著一絲挑逗的前奏,音符像無形的煙霧,在凝滯的空氣中蜿蜒擴散。

她開了口。

聲音從喉嚨深處涌出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啞和嫵媚,像是被陳年的煙酒浸透,又被上海的夜風打磨過︰

“薔薇薔薇處處開,青春青春處處在……”

歌聲流瀉的瞬間,一股更龐大的記憶洪流猛地撞進她的意識。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連貫的、帶著溫度和重量的場景——

仙樂斯後台,比鏡屋更擁擠,更喧鬧。脂粉香氣濃得嗆人,混著汗味、香煙味、還有隔夜茶水的餿氣。

她對著斑駁的鏡子畫眉,鏡中映出身旁其他歌女或嫉妒或麻木的臉。

有人掀簾子進來,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是舞女大班,操著甦北口音催場︰“薔薇!快!王老板那桌急色了,點名要听儂唱《薔薇》!”

她懶懶地應了一聲,指尖蘸了點口脂,在唇上抹勻。那口脂,也是這種暗沉的、帶紫調的紅色。

台下傳來幾聲零落但清晰的掌聲,夾雜著輕佻的口哨。

甦洛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隨著旋律輕輕搖擺,握著麥克風的手腕做出一個極其柔婉的轉動姿態。

這是肌肉記憶,屬于薔薇的,烙印在這身旗袍包裹的軀體里。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台下前排。

左邊第三桌,靠柱子的位置。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正慢條斯理地品著紅酒。

他面容清 ,氣質儒雅,但鏡片後的目光偶爾抬起,銳利如鷹隼,掃過全場,最終會不著痕跡地在她腰間停留一瞬。沈員。

那個她需要交付情報的地下工作者。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與她歌聲的某處微妙重合——是接頭暗號。

記憶碎片︰

深夜的書房,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沈員就穿著這身中山裝,指著地圖低聲講解,眼神里有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男人看女人的光,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忱。

他說著“新世界”、“黎明”、“犧牲”。她听著,心跳很快,不是因為愛慕,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混雜著恐懼與向往的戰栗。

他遞給她一個小巧的金屬管︰“縫在貼身處,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的手指無意擦過她的手背,也是冰涼的,但和尹彥風的冷不同,那是一種屬于地下、屬于秘密的、堅硬的冷。

甦洛的歌聲沒有停頓,甚至更加柔媚甜膩,眼波流轉間,朝沈員的方向極快地、幾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這是確認。

就在這時,她的余光瞥見舞台右側的陰影里。

一個人影。

穿著半舊的灰布長衫,學生模樣,卻有著與衣著不符的沉穩緊繃。他隱在厚重的絳紅色側幕後面,只露出半張臉,眉頭緊鎖,眼神里滿是焦灼與警告,死死地盯著她,嘴唇無聲地開合。

唐新。

記憶如潮水決堤︰

弄堂里梔子花的香氣,少年偷摘鄰家薔薇被追打的嬉鬧聲,他髒兮兮的手心遞過來的、帶著露水和泥土氣息的粉色花朵。

“小艾,以後我掙錢了,給你買真的,買一屋子!”他眼神亮晶晶的,像盛滿了夏夜的星星。

然後是戰火,離散,報上模糊的尋人啟事,她在舞台燈下無盡的等待……再重逢,他已是另一個人,眼神里的星星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壓抑的痛苦。

就在昨夜,他把她堵在後台雜物間,身上帶著雨水的濕氣和血腥味,聲音嘶啞︰“小艾,收手!他們盯上你了!沈員他……”

後面的話被外面經過的腳步聲打斷,他只來得及塞給她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兩個地址,一個可能是安全屋,另一個畫了叉。

信任誰?

沈員?

那個給她信仰、抑或是幻夢、指引她走上這條不歸路的人?

唐新?

那個她找遍天涯海角、如今卻面目全非的昔日少年?

歌聲在繼續︰“擋不住的春風吹進胸懷,薔薇薔薇處處開……”

她巧妙地轉身,腰肢輕擺,月白色的旗袍下擺在追光燈下劃出一道柔和的弧光。這個動作,讓她的左側身體短暫地暴露在舞台更明亮的區域,也讓她腰間那份情報的微小凸起,可能更易被察覺——如果台下真有監視的目光。

心跳如鼓,撞擊著胸腔,幾乎要蓋過樂隊的伴奏。

她能感覺到冷汗正順著脊椎滑下,浸濕了旗袍的內襯,絲綢黏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但薔薇的訓練,或者說生存本能,讓她臉上的笑容愈發嬌艷,眼神愈發迷離,歌聲里的甜膩一絲未減。

鋼琴聲流水般滑過一段華麗的間奏。

她做出一個傾听陶醉的姿態,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指尖隔著絲綢,準確無誤地觸踫到那個硬物。

情報轉移?現在?在眾目睽睽之下?沈員的計劃是什麼?唐新的警告又意味著什麼?

她眼波流轉,再次看向沈員。他微微舉杯,向她致意,笑容溫和,仿佛只是尋常捧場的恩客。但他的食指,在杯腳上,極其緩慢地、畫了一個圈。

是“按計劃進行”的信號?還是……別的意思?

就在她心神微顫的剎那,舞台側面,唐新忽然做出了一個極冒險的動作——他猛地向前探了半步,讓自己的臉暴露在更明顯的光線下,然後,對她做了一個口型。

不是無聲的“快走”或“危險”。

那個口型是——

“三”。

三?三樓?第三個步驟?還是……第三個選擇?

記憶深處,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畫面陡然閃現︰兒時玩捉迷藏,他總是喜歡藏在第三個地方——弄堂口第三個石墩後面,家里樓梯轉角第三個格子窗下。

“小艾,記住,三是我。”他笑嘻嘻地說。

是唐新!他在用只有他們懂的、孩童時代的密語示警!

“天公要薔薇處處開,也叫我們盡量地愛……”

歌聲還在流淌,但她渾身發冷。

沈員的計劃有詐?

唐新在告訴她真正的安全路徑?

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個測試?

一個來自更高層,或者來自戲院本身的測試?

時間不多了。歌曲即將進入後半段,留給她的窗口正在關閉。

她必須做出選擇。

信任記憶里那個偷薔薇的少年?還是信任現實中給她“信仰”的引路人?

旗袍下的硬物硌著皮膚,像一塊燒紅的炭。台下黑暗中的目光,舞台側面唐新的焦灼,沈員看似平靜的注視,還有二樓包廂門縫里那點幽光……所有的壓力匯聚成一點,壓在她的舌尖,壓在她的指尖。

她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香水、煙草、塵埃和自身冷汗氣味的空氣,辛辣地沖入肺腑。

然後,在下一個轉身回眸、面對沈員那一桌的瞬間,她做出了決定。

搭在腰間的左手,指尖極其靈巧地一勾一挑,不是將情報取出或轉移位置,而是用長長的、涂著丹蔻的指甲,在旗袍內襯那個縫著情報的、極其隱秘的線腳旁邊,輕輕劃了一下。

動作細微得如同撫平一道衣褶。

她沒有將情報交給沈員暗示的“計劃位置”。

也沒有試圖丟給唐新示警的“第三個選擇”。

她將它,留在了原處。但做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極其隱蔽的標記——一個用指甲劃出的、細微的十字裂口。

如果……如果真有人來搜查,這個裂口或許會讓東西提前暴露,也或許,會誤導搜查者。

這是一種消極的反抗。一種在兩大勢力夾縫中,在真假難辨的迷霧里,屬于她自己的、微弱而絕望的試探。

“春風拂去我們心的創痛……”唱到這一句,她的聲音里,那層甜膩的偽裝下,終于泄露出一絲真實的、屬于薔薇,也屬于此刻甦洛的顫抖和痛楚。那痛楚如此真切,讓台下細微的嘈雜都為之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