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乐斯幻夜(下)
作者:青衣揽悦      更新:2026-01-30 22:27      字数:3324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舞台侧后方,那厚重的深紫色幕布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幕布沉重,无风自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后面狠狠扯了一把。

紧接着,二楼那"天字一号厢"门缝里漏出的幽光,猛地明灭闪烁——那光不再是稳定的昏黄,而是变成了急促的、近乎痉挛的惨白与暗红交替。

苏洛在恍惚中觉得,那不像电压不稳,倒像是什么深埋的痛楚被突然刺中,在无意识地抽搐。

这不像机械故障,更像是……这个由无数执念构筑的‘夜镜’空间本身,因她偏离剧本的“试探”而消化不良地痉挛。

乐队的演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半拍错乱!萨克斯风尖锐地拔高了一个不该有的音,又戛然收住。

台下黑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椅子挪动的嘎吱声。

苏洛的歌声差点中断。

心脏骤然缩紧,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被发现了?她的自作主张触怒了“观众”?还是戏院本身对她的“表演”不满意?

但蔷薇那浸入骨髓的职业本能和求生欲,让她硬生生稳住了声音,只是那颤抖再也无法掩饰,为这首甜腻的情歌平添了一份凄婉的底色:

“蔷薇蔷薇处处开,春天是一个美的新娘,满地蔷薇是她的嫁妆……”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抖动的幕布,不去看闪烁的包厢光,也不再看沈员或唐新。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歌词上,集中在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蔷薇”表象上。指尖深深掐进麦克风的金属杆,几乎要嵌进肉里。

锁骨下的“戏痕”传来一阵强烈的、愉悦般的悸动,那蔓延到肩胛的藤蔓纹路灼热发烫,仿佛在欢呼,在汲取她此刻翻腾的——恐惧、犹豫、背叛的刺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些浓烈而复杂的情感。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幕布停止了抖动。

包厢的光恢复了稳定的幽微。

乐队找回了节奏,甚至更加卖力地演奏,试图掩盖刚才的失误。

台下也渐渐重新平静,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集体幻觉。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中那份奢靡暖昧的气息,似乎掺进了一丝冰冷的、铁锈般的锋锐感。

歌曲终于到了尾声。

“……只要是谁有少年的心,就配做她的情郎。”

最后一个音符从萨克斯风里幽幽吐出,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苏洛握着麦克风,按照记忆里蔷薇千锤百炼的流程,微微屈膝,对着台下那片黑暗,行了一个标准的、旧式舞台的鞠躬礼。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拂过舞台地板,丝绸摩擦木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掌声响了起来。

稀稀落落,并不热烈,却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一层层叠加,萦绕在巨大的剧场里,久久不散。

按照尹彦风说的第二则:“一曲终了须鞠躬,掌声停前莫回魂。”

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汗水已经冰凉,湿透了后背。

她能感觉到那掌声像有生命的潮水,拍打着舞台的边缘,也拍打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不能动,不能直起身,不能“回魂”……

掌声持续着,以一种不自然的、拖沓的节奏。

时间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空洞的掌声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最后一记余音散尽的刹那——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修长,温度冰凉。

是尹彦风。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演出结束,蔷薇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后台渐渐响起的细微嘈杂。“请随我来。”

他扶着她直起身。苏洛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舞台上炫目的灯光开始一盏盏熄灭,沉入黑暗。台下那片观众席的轮廓也迅速模糊、消融。乐池里的乐师、侧幕的唐新、前排的沈员……所有人的身影都在光影褪去的瞬间,如同曝光的底片,淡化、消失。

只有她身上这件月白色的旗袍,和她锁骨下灼热发光的“戏痕”,还真实地存在着。

尹彦风引着她,沿着来时的昏暗通道,快步返回那间镜屋。

通道两侧的墙壁镶嵌着几何纹样的大理石护墙板,在昏黄的壁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那些锐利的线条仿佛也在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扭曲、流动。

镜屋里,煤气灯依旧摇曳。无数个穿着月白旗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她”从四面八方望过来。

“更衣。”尹彦风递过来一个眼神,然后背过身去。

苏洛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布帘后,手指颤抖着解开旗袍的盘扣。丝绸滑落肩头,触感依旧冰凉。当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彻底脱离身体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剥去一层皮肤的虚脱感,同时,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匆匆换上自己原本的衣物——那件柔软的羊绒衫和牛仔裤,触感熟悉却莫名有些陌生。最后,她拿起卸妆棉,用力擦去嘴唇上那暗沉凄艳的红色。直到嘴唇被擦得发疼,恢复原本的淡粉色,她才停下。

走出布帘,尹彦风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她换下的、折叠整齐的月白旗袍上。

“演出评定:合格。”他的语气毫无波澜,“您成功完成了舞台呈现,并在突发干扰下维持了角色。情报处理方式……颇具个人风格。”他说最后一句时,眼神似乎深了一分。

“我……我遗忘了什么?”苏洛猛地想起那所谓的“代价”,声音沙哑地问。

尹彦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黄杨木梳子,轻轻梳过台面。“回忆一下,您大学时代,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做重要演讲的情景。还能记起多少细节?”

苏洛一怔,下意识地努力回想。

画面是有的——阶梯教室,很多人,她站在讲台上……但具体讲了什么主题?

台下同学的反应?

当时手心的汗湿,心跳的节奏,结束后是轻松还是遗憾?

这些原本鲜活的细节,此刻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架。

她遗忘了那份具体的“成就感”和“紧张感”。那是她自信来源的一部分。

“这就是‘酬仪’。”

尹彦风放下梳子,“您带走了‘蔷薇’在危机中维持仪态的能力,以及她那份洞察人心、周旋于危险边缘的敏锐直觉。作为交换,您遗忘了属于‘苏洛’的一次重要成长体验中的情感内核。”

他顿了顿,“这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苏洛感到一阵冰冷的讽刺。她摸了摸锁骨下,那里的“戏痕”荧光已经消退,但纹路更深了,蔓延的范围更广,触摸时,皮肤下那琉璃般的坚硬感更加明显。

“那个唐新……沈员……他们?”她忍不住问。

“他们是戏的一部分。”尹彦风走向镜屋的门,“戏已落幕,角色归位。至于真实历史中的‘蔷薇’后来如何……”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出去,“那不是您需要关心的。您只需要关心,下一次演出何时开始。”

他们再次走过潮湿的甬道,回到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二楼包厢的光,依旧幽幽。

尹彦风送她到当初进来的那扇窄门前。“从这里出去,您会回到您来的地方。时间不会过去太久。”

他递给她一个东西。是那支用过的、暗紫色调的口红。

“纪念品。或许您会用得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期待您的下次光临,苏小姐。”

苏洛握住那支口红,金属管身冰凉。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空旷华丽的戏院,那紧闭的舞台幕布,然后,推开了那扇覆着深红丝绒的窄门。

眼前光影流转,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玻璃上,那倒影已恢复正常。但就在她彻底转身前,眼角瞥见玻璃表面自己呼出的那团白雾里,极快地凝结又消散了一行水渍字迹,仿佛有人用手指写下:“演得不错。酬仪已付。”

下一秒,清冷的、带着梧桐清苦味的夜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了那条酒店后巷里。

对面,旧货店的橱窗依旧蒙尘,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旧物,毫无异样。

巷口,母亲焦急的声音传来:“洛洛!侬个小囡,跑阿里的去了?电话也伐接!齐铭等侬半天了!”

苏洛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口红。

她迅速将它塞进外套口袋。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妈,我就在这儿透透气,里面太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顺。

母亲走近,打量了她一下,皱眉:“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快回去吧,别让齐铭担心。”

“没事。”苏洛挽住母亲的手臂,触感温热真实。她们向巷口灯火通明处走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苏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旧货店的橱窗玻璃。

玻璃上,只映出她和母亲模糊的倒影,以及身后空荡的巷子。

但就在那倒影即将消失的瞬间,她似乎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嘴角那抹属于“苏洛”的温顺微笑,极其诡异地、向上挑起了一个属于“蔷薇”的、倦怠而洞悉一切的弧度。

一闪即逝。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梧桐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海关大钟沉闷地敲响了一下。

子时已过。

但美琪戏院的夜,仿佛才刚刚开始。而苏洛的衣袋里,那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口红,正幽幽地散发着陈旧而诱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