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
作者: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3      字数:4519
    唐朝贞观年间,长安城里一片太平。太宗登基已十三年,一日魏征丞相出班奏道:“如今天下安宁,应照古法开科选场,招取贤才,以备国家之用。”太宗准奏,传下招贤榜文,颁行天下:凡读书人文章精通的,都可进京应试。

    榜文行到海州,有个读书人姓陈名萼,表字光蕊,见了榜,回家对母亲张氏说:“朝廷开了科场,孩儿想去应试。若得一官半职,显亲扬名,封妻荫子,正是孩儿的心愿,特来禀告母亲。”张氏说:“读书人幼而学,壮而行,正该如此。只是路上小心,得了官早些回来。”光蕊收拾行李,拜别母亲,赶到长安,三场考罢,唐王御笔亲点状元,跨马游街三日。

    游到丞相殷开山门前,丞相有个女儿温娇,小名满堂娇,还没许配人家,正高搭彩楼抛绣球选婿。恰逢光蕊楼下经过,小姐见他人才出众,知道是新科状元,心里欢喜,一球抛下,正打在光蕊的乌纱帽上。一时笙箫齐鸣,十几个婢女下楼,挽住马头,把状元迎进相府成亲。夫妻交拜,又拜了岳父岳母,欢饮一宵。

    次日早朝,太宗问:“新科状元陈光蕊该授什么官?”魏征奏道:“查得江州缺个官,就授他吧。”于是光蕊做了江州州主,辞了岳父岳母,带妻子上任,顺路回家接母亲同行。

    走到万花店,在刘小二店里住下,张氏忽然病了,对儿子说:“我身上不快,且在店里调养两日。”光蕊遵命。

    次日清早,见店门前有人提着一尾金色鲤鱼叫卖,光蕊花一贯钱买下,本想烹给母亲吃,只见那鲤鱼眼睛眨个不停。光蕊心里一动:“听说鱼蛇眨眼,必不是寻常之物!”问那渔人,说是离店十五里洪江里打的。光蕊便把鱼送回洪江放了生。回店对母亲说了,张氏道:“放生是好事,我心里欢喜。”

    住了三日,钦限紧急,光蕊要起程。张氏说:“我身子不好,路上又热,恐怕添病。你在这里赁间房,给我暂住,留下盘缠,你们两口儿先去上任,等秋凉再来接我。”光蕊依言赁了屋,付了盘缠,夫妻拜辞上路。

    晓行夜宿,不觉到了洪江渡口。梢水刘洪、李彪撑船来接。也是光蕊合该有这场大难,偏偏撞上这两个冤家。光蕊叫家僮把行李搬上船,夫妻正要上船,刘洪一眼看见殷小姐生得貌美,顿时起了歹心,与李彪定计,把船撑到没人烟的江面,捱到夜静三更,先杀死家僮,再打死光蕊,把尸首都推下水去。小姐见丈夫被害,也要投水,刘洪一把抱住:“你若依从我,万事皆休;若不从,一刀两断!”小姐寻思无计,只得勉强应承。那贼把船渡到南岸,船交给李彪看着,自己穿上光蕊的衣冠,带着官凭,冒名顶替,同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

    再说刘洪杀死的家僮尸首顺水漂走,只有光蕊的尸首沉在水底不动。洪江口的巡海夜叉看见了,飞报龙宫。龙王叫把尸首抬来一看:“这人正是救我的恩人,怎么被人谋死?常言道,恩将恩报,我今天非救他不可。”原来光蕊在万花店放生的那尾金色鲤鱼,就是这龙王。

    龙王当即写下一道牒文,差夜叉到洪州城隍土地处取光蕊的魂魄来。魂魄一到,龙王问他来历,光蕊把中状元、赴任、被刘洪谋害的事细说了一遍。

    龙王说:“先生,你前者放的那尾金鲤就是我,你是我的恩人,你有难,我岂有不救的道理?”便把尸身安放在一边,口中含一颗定颜珠,保住容颜不坏,日后好还魂报仇;又叫光蕊的魂在水府里做个都领,设宴相待。

    再说殷小姐痛恨刘贼,恨不能吃他的肉,只因身怀有孕,不知男女,万般无奈,权且相从。到了江州,所属官员公堂设宴相迎,刘洪假作官人应酬,众人散去。

    一日,刘洪公事外出,小姐在花亭上思念婆婆和丈夫,忽然腹中疼痛,晕倒在地,生下一个男孩。耳边有人嘱咐:“满堂娇,听我叮嘱。我是南极星君,奉观音菩萨法旨,特送此子给你。此子日后声名远大,不是等闲之辈。刘贼若回,必要害他,你要用心保护。你丈夫已得龙王相救,日后夫妻相会,子母团圆,报仇有日。牢记我的话!”小姐醒来,句句记得,把儿子抱定。

    不久刘洪回来,一见这孩子便要淹死。小姐说:“天色晚了,容我明天抛到江里去。”幸好次日一早刘洪又有紧急公事外出。小姐想:“这孩子等他回来就没命了,不如早点抛弃江中,听天由命。若皇天怜悯,有人救去收养,日后还能相见。”

    又怕日后认不出,就咬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把父母姓名、前因后果写得详详细细;又把这孩子左脚上的小指咬下一截,作为记认;再取一件贴身汗衫把孩子包了。她趁空抱出衙门,到了江边,大哭一场,朝天拜了两拜,把孩子安在江边漂来的一块木板上,用带子缚住,血书系在胸前,推放江中,含泪回衙去了。

    那孩子在木板上顺水漂流,一直流到金山寺脚下才停住。金山寺长老法明和尚正打坐参禅,忽听得小儿啼哭,心动出看,见木板上睡着一个婴儿,慌忙救起。看了血书,方知来历,取乳名叫江流,托人抚养,血书紧紧收藏。

    光阴似箭,江流长到十八岁,长老教他削发修行,取法名玄奘,摩顶受戒。

    一日暮春,众僧在松荫下讲经谈禅。玄奘把一个酒肉和尚问倒了,那和尚恼羞成怒,骂道:“你这业畜!姓名也不知道,父母也不认识,还在这儿捣什么鬼!”玄奘被骂得心头一酸,进寺跪在师父面前,眼泪直流:“人生在世,都是父生母养,哪有没有父母的?求师父告诉我父母是谁!”长老说:“你真要寻父母,随我到方丈里来。”

    长老从重梁上取下一个小匣,里面一纸血书、一件汗衫。玄奘拆开血书一读,才知道父母姓名和这段冤仇,一头哭倒在地:“父母之仇不能报,还做什么人!十八年不识生身父母,今日才知有母亲。此身若不是师父捞救抚养,哪有今日!容弟子去寻母亲,回来头顶香盆,重修殿宇,报答师父深恩!”师父说:“你带着血书和汗衫去,只做化缘,径到江州私衙,自能见到你母亲。”

    玄奘扮作化缘的和尚,径到江州。也是天教他们母子相会,恰好刘洪出外,玄奘一直走到私衙门口叫化。原来小姐夜里得一梦,梦见月缺再圆,暗想:“丈夫被贼害了,儿子抛在江里,若有人收养,算来该十八岁了,或许今日有相会之日。”正想着,忽听衙前有人念经叫化,小姐出来问:“你是哪里来的?”玄奘说:“贫僧是金山寺法明长老的徒弟。”小姐见他举止言谈竟像丈夫,把丫鬟打发开,问:“你师父这年纪,是自幼出家的?还是中年出家的?姓什么,有父母没有?”玄奘说:“我说起来,冤有天大,仇有海深!我父被人谋死,我母被贼占了。我父姓陈名光蕊,我母姓殷名温娇,我小名江流,法名玄奘。”小姐道:“温娇就是我!你有何凭据?”

    玄奘听说是母亲,双膝跪倒,放声大哭:“娘若不信,血书汗衫为证!”温娇接过一看,果然是真,母子抱头痛哭。小姐说:“我儿快走!刘贼回来必害你性命。我明日推说有病,只说早年许下百双僧鞋,要到金山寺还愿,那时再与你说。”玄奘依言拜别。

    过了几日,小姐推病不起。刘洪问她,她说:“我幼时许下一愿,要舍百双僧鞋。前几日梦见一个和尚,手拿利刃,来讨僧鞋,因此身子不快。”刘洪说:“这点小事,何不早说?”

    随即传令:江州城内百姓,每家办僧鞋一双,五日内交齐。百姓依派完纳。小姐又问:“哪里有寺院好去还愿?”刘洪说:“江州有金山寺、焦山寺。”小姐说:“久闻金山寺好,我就去金山寺。”刘洪便备下船只。

    次日,小姐带心腹人上船,投金山寺来。玄奘早把事情禀过法明长老,众僧出寺迎接。小姐参了菩萨,大设斋衬,把僧鞋暑袜托在盘里,分与众僧。等众人散了,法堂上再无一人,玄奘上前跪下。小姐叫他脱了鞋袜看,左脚上果然少一个小指。母子又抱住大哭,拜谢长老养育之恩。

    法明说:“你们母子相会,只怕奸贼知道,快回去吧。”小姐对儿子说:“我给你一只香环,你到洪州西北约一千五百里的万花店,那里有你的婆婆张氏,是你父亲的母亲。我再写一封书,你送到京城金殿左边的殷丞相家,那是我的父母。你把书递给外公,叫他奏闻唐王,统领人马擒杀此贼,与父报仇,那时才救得我出去。我不敢久留,恐怕贼人怪我回来迟了。”说罢登舟而去。

    玄奘哭别母亲,径往洪州万花店,问店主刘小二:“当年江州陈客官的母亲住在你店里,如今怎样了?”刘小二说:“她原先在我店里,后来眼睛昏了,三四年的店钱也没有还我,如今在南门头一个破瓦窑里,天天上街讨饭。”玄奘找到破瓦窑,寻着婆婆。婆婆说:“你的声音倒像我儿陈光蕊。”玄奘说:“我不是陈光蕊,我是他的儿子,温娇小姐是我的娘。”婆婆接了书和香环,放声痛哭:“我只道他为功名忘了娘,哪知他被人谋死!且喜皇天不绝我儿之后,今日还有孙子来寻我!”玄奘问:“婆婆的眼睛怎么都昏了?”婆婆说:“我天天想你父亲,望不见人,是哭瞎的。”玄奘跪倒在地,朝天祷告:“弟子玄奘一十八岁,父母之仇未报。今日领母命来寻婆婆,天若怜我诚心,保婆婆双眼复明!”祝罢,用舌尖给婆婆舔眼,须臾之间,双眼睁开,复明如初。婆婆看罢小和尚:“你果是我的孙子,跟光蕊一个模样!”玄奘赁了房安顿婆婆,留下盘缠,说:“我此去月余就回。”

    随即赶到京城,寻到皇城东街殷丞相府,说:“小僧是亲戚,来探相公。”门上人禀报,丞相说:“我与和尚并无亲眷。”夫人说:“我昨夜梦见女儿满堂娇回家,莫不是女婿有书信来?”丞相便请小和尚进厅。

    玄奘见了丞相和夫人,哭拜在地,取出血书递上。丞相从头读罢,放声痛哭:“这和尚是我的外甥!女婿被贼谋死,女儿被贼强占!”夫人也哭个不住。丞相说:“夫人莫恼,明日奏知主上,我亲自统兵,定要与女婿报仇。”

    次日早朝,丞相出班启奏:“臣婿状元陈光蕊带家小赴江州上任,被梢水刘洪打死,贼人占女为妻,假冒为官多年。乞陛下发兵剿除!”唐王大怒,即发御林军六万,命殷丞相督兵前往。丞相点齐兵马,直奔江州,围了刘洪衙门。

    刘洪正在睡梦里,忽听火炮一响,金鼓齐鸣,众兵杀进私衙,措手不及,早被擒住。恰好李彪也被拿获解到。丞相传令把二贼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状:先年合谋打死陈光蕊。李彪钉在木驴上,推到市曹剐了千刀,枭首示众;刘洪解到洪江渡口当年打死光蕊的地方,丞相与小姐、玄奘三人亲到江边,望空祭奠,活剜刘洪心肝,祭了光蕊,烧了祭文。

    三人望江痛哭,哭声惊动了水府。巡海夜叉把祭文呈上,龙王看完,差人请光蕊来,笑道:“先生,恭喜!你的夫人、儿子和岳丈都在江边祭你,我如今送你还魂去。另有如意珠一颗、走盘珠二颗、绞绡十端、明珠玉带一条相赠。”光蕊再三拜谢。夜叉把尸身送出江口。

    再说小姐哭奠丈夫,又要投江,被玄奘拼命扯住。正慌乱间,忽见江面浮来一具尸首,靠到岸边。小姐上前认看,认出是丈夫,嚎啕大哭。众人正围着看,只见光蕊舒拳伸脚,身子渐渐动弹,忽地爬起来坐住,众人吃了一惊。

    光蕊睁眼,见妻子、岳丈和小和尚都在身边啼哭,问:“你们为何在此?”小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光蕊道:“皆因当年在万花店买放那尾金色鲤鱼,那鲤鱼就是龙王。贼人把我推下水,全亏他救我,今日又送我还魂,又赠宝物,又得岳丈报仇,儿子又已成人,真是苦尽甘来!”

    众官都来贺喜。丞相设宴答谢,即日班师。路过万花店,光蕊同玄奘去刘家店寻婆婆。婆婆当夜梦见枯木开花,屋后喜鹊乱叫,正想“莫不是我孙儿来了”,只见店门外光蕊父子齐到,母子抱头痛哭,把前事细说了一遍。算还店钱,一齐回京,进相府见了夫人,大排筵宴庆贺。丞相说:“今日这宴,就叫团圆会吧。”合家欢乐。

    次日早朝,丞相把前后事情启奏唐王,又保举光蕊才可大用。唐王准奏,升陈萼为学士,随朝理政。玄奘立意修行,被送到洪福寺去;后来殷小姐还是从容自尽了,玄奘回到金山寺,报答法明长老。这沙和尚的来历,自此有了根底。至于他后来怎样西行取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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