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作者:
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4 字数:4132
第九回 袁守诚妙算无私曲 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长安城外有条泾河,河边住着两个贤人:一个渔翁叫张稍,一个樵子叫李定。两人都读过书,只是没考上功名,索性在山里水里过日子。这天进城,张稍卖了篮中的鱼,李定卖了肩上的柴,一同进酒馆喝到半酣,各提一瓶酒,顺着泾河岸慢慢往回走。
张稍走在前头,回头说:“李兄,我想那些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算起来,还不如我们水秀山青,甘淡薄,随缘而过。”说完把酒瓶一举,先自喝了一口,喝完还咂了咂嘴。
李定说:“张兄说得有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张稍不服:“我的水秀,偏比你的山青强。水上有鱼有虾,有菱有藕,船一撑,四面都是活路。你在山里守着一坡石头,能守出什么来?”说着弯腰从河滩上捡起一块圆石,扑通一声扔进水里。
李定摇头笑:“我山上有松有竹,春来挖笋,秋来拾栗,冬来砍柴。你一场风浪翻了船,连人带货都喂了鱼。”两人一路走一路争,你说芦花荡里鸥鹭好,我说松树林中鹿兔肥,争到日落也没争出高下,倒惊起河滩上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过对岸。
走到分路的地方,两人躬身作别。张稍说:“李兄,途中保重,上山仔细看虎。若有些凶险,正是明日街头少故人。”李定一听就恼了:“你这厮惫懒!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么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河边的风把两人的酒气吹散了些,话却越说越重。
张稍笑:“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福,你怎么就保得无事?”张稍把酒瓶往地上一搁,说:“你还没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这等事,这话我敢说死。”李定被这一句噎住,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接上话。
李定更不服气:“你那水面上营生,极凶极险,隐隐暗暗,有甚么捉摸?今日东风明日西风,连鱼在哪里都摸不着。”张稍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晓得。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个卖卦的先生。”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瞄着李定的脸色。
“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就与我袖传一课,依方位下网,百下百着。今日他又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腰间的鱼篓,手指还在空中比了个下网的方位。
李定将信将疑:“果真这样灵?”张稍说:“我骗你做甚么。明日上城卖了钱,沽了酒,再与老兄相叙。”两人一拱手,各提酒瓶回家去了。他这话说得随意,却不知泾河岸边的芦苇里,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泾河水府有一个巡水的夜叉,正躲在水边的芦苇里听了个明白,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奔水晶宫,一路喊:“祸事了!祸事了!”喊得宫里的大小水族都探出头来。
龙王问:“有甚么祸事?”夜叉喘着气说:“臣巡水到河边,听见两个渔樵告别,言语甚是利害。那渔翁说,长安西门街有个卖卦先生,算得最准,每日送他一尾鲤鱼,先生就教他方位,百下百着。”
“今日那先生又教他,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大王你想,若依这般算准,水族岂不被他尽情打了?水府还怎么壮观,大王还怎么跃浪翻波、施展威力?”夜叉说一句看一眼龙王的脸色,说完就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龙王大怒,提起剑就要上长安,诛灭那卖卦的。旁边闪出龙子龙孙、虾臣蟹士,一齐拦住:“大王且息怒。常言道,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大王此去,必有云从,必有雨助,恐惊了长安百姓,上天见责。”
“况且大王隐显莫测,变化无方,不如变一个秀士,到长安城里访一访。果有此人,再诛不迟;若无此人,可不是妄害好人?”龙王听罢,把剑放下了,说这话也有理,众水族一齐点头。
他丢下宝剑,也不兴云雨,上了岸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白衣秀士,摇摇摆摆进了长安城。他把袖子一拂,衣角带起一阵水气,也不问路,只顺着人声走,径到西门大街上。
街上人挤得杂杂的,围着一处高声议论:“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只怕的是日犯岁君。”龙王一听,情知是那卖卜的地方,便分开众人往里看。街上的人只顾听先生讲卦,没人留意这个生面孔。
只见招牌上写着几个字:神课先生袁守诚。这人是当朝钦天监台正袁天罡的叔父,名扬大国,术冠长安。铺子不大,门口却挤得水泄不通,龙王在门口站了一定,才整整衣襟走进去。
先生起身相见,请他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公来问何事?”龙王说:“请卜天上阴晴。”先生袖传一课,断道:“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语气平平,像说一件早知的事。
龙王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又问:“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说:“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他把这几个数目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在念一盘账。
龙王笑了:“这话不可作戏。明日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与你实说,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
先生欣然答道:“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说完低头去理卦签,不再看龙王一眼。龙王一甩袖子出了门,脚步轻快,像是已经把五十两银子揣进了怀里。
回到水府,大小水神接着问:“大王访那卖卦的如何?”龙王说:“有,有,有!不过一个掉嘴口讨春的先生。我问他几时下雨,他说得清清楚楚,我便与他打了赌赛:若果如他言,送他谢金五十两;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门面,赶他起身。”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先生已经输了,明日就要卷着招牌走路。众水族都笑:“大王是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有雨无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这等胡言?那卖卦的定是输了!”一宫上下说说笑笑,只等明日看那先生出丑。
笑声未毕,只听得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众抬头看,是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直投水府而来。那声音从云里落下来,震得水府四壁嗡嗡响,宫里立刻静了,连虾兵都跪下了。慌得龙王整衣端肃,焚香接了旨,跪着送那力士回空而去。
他这才敢拆开看。旨上写着,明日施雨泽,普济长安城。那上面写的时辰数目,与袁守诚断的毫发不差。龙王唬得魂飞魄散,把旨意对着灯看了一遍,又对着水看了一遍,只盼是自己眼花,半晌才苏醒过来,手里的旨意抖得沙沙响。
“尘世上有这等灵人,真个能通天彻地,我这一赌,岂不是输定了?”他坐在宝座上,半天说不出话,想起自己在卦铺里说的那几句大话,脸上火辣辣的。一宫的水族也都不敢作声,只听见殿外的水响。
鲥军师上前奏道:“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臣有一计,管教灭那厮的口嘴。”龙王忙问何计,军师说:“行雨时差了时辰,少些点数,就是他断卦不准。那时捽碎招牌,赶他跑路,有何难处?”军师说得轻巧,龙王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龙王依了他,果然不再担忧,只把旨意折好收了,连夜吩咐风伯雷公,单等天明行事。吩咐完了,他又把旨意念了一遍,生怕自己记错一个字。
第二天,龙王点齐风伯、雷公、云童、电母,直到长安城九霄之上。他挨到巳时才布云,午时才发雷,未时才落雨,申时雨就止了,点数也短了,只得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云端上众神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龙王自以为赢了,发放众将班师,自己按落云头,变作白衣秀士,撞进西门大街的卦铺,不容分说,把招牌、笔、砚一齐捽碎,又抡起门板来打。街上行人纷纷躲避,谁也不敢上前拦。
他一面打一面骂:“你这妄言祸福的妖人,擅惑众心的泼汉!说今日下雨的时辰点数俱不相对,你还危然高坐?趁早去,饶你死罪!”他打一下骂一句,那块门板竟被他打得裂开。
袁守诚坐在椅上,公然不动,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别人好瞒,只是难瞒我。”他连眼皮都没抬,手里还捏着一支卦签。
“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这几句说得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龙王头上。
龙王听了,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急丢了门板,整衣伏礼,向先生跪下:“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岂知弄假成真,果然违犯天条,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他跪在碎木屑里,白衣沾了灰,也顾不得体面。
先生叹口气:“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条生路与你。你明日午时三刻,该赴人曹官魏征处听斩。你果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方好。”他说得慢,像怕龙王听不明白。
“那魏征是唐王驾下的丞相。若是讨他个人情,方保无事。”龙王拜辞,含泪而去,脚下踏着云,却比来时沉了许多。出城时天已擦黑,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一身冷汗。
这一夜他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着。等到子时前后,收了云头,敛了雾角,径来皇宫门首,伏在殿角下不敢出声。他身上还带着水府的寒气,站了半夜,殿前的石阶都凉透了。
此时唐王正梦见自己走出宫门,在花阴下步月。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在梦里也不惊,只觉得这人哭得凄惨,便问:“你是何人?朕当救你。”
龙王说:“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说:“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太宗一觉醒来,把这话念念在心,天不亮就起身了。五鼓三点设朝,两班文武朝贺已毕,他闪开龙目一看,单单不见魏征,心里先是一沉。
太宗召徐世勣上殿:“朕夜间得一怪梦,梦见一人自称泾河龙王,说犯了天条,该人曹官魏征处斩,求朕救他,朕已许诺。今日班前独不见魏征,何也?”他把梦里的话一句一句说来,说得极慢,怕漏了什么。
徐世勣奏道:“此梦告准。须臾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留他到过了午时,可救梦中之龙。”太宗大喜,即传旨宣魏征入朝,又吩咐殿上不必散班,殿门也有人守着。
原来魏征这一夜在府中仰观天象,忽闻九霄鹤唳,却是天差仙使,捧来玉帝金旨,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他把金旨供在案上,拜了三拜,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
一见当驾官捧旨来宣,魏征惶惧无任,又不敢违迟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带,随旨入朝,朝服都没穿整齐,在御前叩头请罪。太宗出旨:“赦卿无罪。”
那时诸臣尚未退朝,太宗命卷帘散朝,独留魏征,宣上金銮,先议论安邦之策、定国之谋。将近巳末午初,太宗命宫人取过大棋来:“朕与贤卿对弈一局。”魏征谢了恩,与太宗一递一着地下起来,日影一寸一寸移过殿阶,殿上静得只听见棋子响。这盘棋要下到午时三刻,棋盘边上,还搁着一条龙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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