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我佛造经传极乐 观音奉旨上长安
作者: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3      字数:4361
    如来辞了玉帝,回到灵山雷音宝刹。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无边菩萨都捧着幡盖仙花,在婆罗双林下迎接。如来登上莲台坐定,众人合掌行礼,问:“那搅乱蟠桃会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如来说:“是花果山的一只妖猪。天兵天将拿他不住,二郎神捉了他,老君用火炼他,也伤不了他。我去时,他正在雷将中间耀武扬威。我止住刀兵,问他来历,他说会变化,会驾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我与他打了个赌,他翻不出我的手掌,我就把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压在那里。”

    众人听了,齐声称赞。如来又说起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他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他,说完才辞驾回来。众佛各自分班退下,各做各的事。

    灵山没有寒暑,也不记年月,日子过得快。一天,如来唤聚诸佛、阿罗、揭谛、菩萨、金刚、比丘僧尼,说:“自从降了那猪,安天之后,我处不知年月,算来凡间已有半千年了。今日是孟秋望日,我有一只宝盆,里面有百样花、千般异果,与大众同享这‘盂兰盆会’,如何?”

    众人合掌礼拜,齐声领命。如来叫阿傩捧着宝盆,迦叶把花果分给大众。众人受了,个个欢喜。分完花果,众菩萨请如来讲一讲根本,指一指源流。如来便开口说法,讲的是三乘妙典,众人听得入神。

    讲完,如来说:“我看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不一样。东胜神洲的人敬天礼地,心爽气平;北俱芦洲的人只为糊口,性情笨拙,倒也不多作践;我西牛贺洲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没有上真,人人长寿。只有那南赡部洲,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是口舌的凶场、是非的恶海。”

    “我如今有三藏真经,可以劝人为善。”众菩萨忙问是哪沙三藏。如来说:“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的路径、正善的门户。”

    “我本想把这些经送到东土,只是那方众生愚蠢,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的要旨,怠慢了瑜伽的正宗。得有一个有法力的,去东土寻一个善信,教他苦历千山,远涉万水,到我这里求取真经,永传东土,劝化众生。这是一件山大的福缘、海深的善事。谁肯走这一遭?”

    话问下去,一时没人应声。观音菩萨走近莲台,礼佛三匝,说:“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如来大喜:“别人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才去得。”

    菩萨问:“弟子此去,有什么吩咐?”如来说:“这一去,要踏看道路,不许在云霄里走,须是半云半雾。眼里看过山水,心里记下路程远近,好叮咛那取经人。只是怕那善信一路难行,我与你五件宝贝。”

    如来叫阿傩、迦叶取出一领“锦襕袈裟”、一根“九环法杖”,说:“这袈裟、法杖,给那取经人亲用。他若肯坚心来此,穿我的袈裟,免堕轮回;持我的法杖,不遭毒害。”菩萨拜领了。

    如来又取出三个箍儿,递给菩萨:“这宝叫‘紧箍儿’,一样三个,用处不同。我有‘金紧禁’三篇咒语。路上若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就把箍儿戴在他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管叫他眼胀头痛,脑门皆裂,不怕他不入我门来。”

    菩萨领了法旨,唤惠岸大圣随行。惠岸使一条浑铁棍,重有千斤,一路只在菩萨左右做个降魔的大力士。菩萨把袈裟包成一个包裹,叫他背着,自己藏了金箍,执了法杖,下了灵山。

    到了山脚,玉真观的金顶大仙在观门口接住,请菩萨喝茶。菩萨不敢久停,说:“我领如来法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大仙问:“取经人几时能到?”菩萨说:“说不定,约莫二三年间,或者能到。”说罢辞了大仙,半云半雾,一路记着路程。

    走了多时,忽然看见一片大水,横在面前,这就是流沙河。菩萨站住说:“徒弟呀,这里难过。取经人是个凡胎浊骨,怎么渡得过去?”惠岸问:“师父,这河有多宽?”菩萨停云一看:足足八百里宽,水势又急,连鹅毛都浮不起来。

    正看着,河里“泼剌”一声,水波分开,跳出一个妖魔来,青不青黑不黑一张脸,红头发乱蓬蓬,手里提一根宝铲,上岸就来抓菩萨。惠岸掣铁棍挡住,大喝:“休走!”那怪物举铲相迎,两个在河边杀了几十合,不分胜负。

    怪物架住铁棍问:“你是哪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惠岸说:“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吒,法名惠岸,今保我师父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是什么怪,敢拦路?”怪物一愣:“我记得你跟着南海观音在紫竹林里修行,怎么到这里来了?”

    惠岸往岸上一指:“那不是我师父?”怪物回头看见菩萨,连声告罪,收了宝铲,让惠岸揪着过去,纳头下拜:“菩萨,恕我的罪,容我诉说。我不是妖邪,我是灵霄殿前侍候銮舆的卷帘大将。”

    “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一只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就成了这副模样。又教我七日一次,受飞剑穿胸胁百余下,才得回去。我饥寒难忍,没奈何,三五天出水面寻一个行人吃。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

    菩萨说:“你在天上有罪,贬了下来,如今又这等伤生,正是罪上加罪。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何不入我门来,皈依善果,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我教飞剑不来穿你,那时功成免罪,还复你的本职,你心下如何?”

    怪物说:“我愿皈正果。”又说:“只是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个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人头抛落流沙,都沉了底,只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肯沉。我以为是异物,用索子串在一处,闲时拿来玩耍。只怕取经人到不了这里,倒误了我的前程。”

    菩萨说:“岂有不到之理?你可把骷髅挂在头顶下,等候取经人,自有用处。”怪物说:“既然如此,愿领教诲。”菩萨就与他摩顶受戒,起个法名,叫孙悟空。孙悟空当时入了沙门,送菩萨过了河,从此洗心涤虑,再不伤生,专等取经人。

    菩萨与惠岸别了他,往东土来。走了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恶气遮漫,正想驾云过去,忽然一阵狂风,又闪出一个妖魔。那妖魔生得长嘴大耳,獠牙如钢锉,手执九齿钉钯,撞上来不分好歹,望菩萨就筑。惠岸大喝:“泼怪!休得无礼!”举铁棍挡住。两个在山底下冲撞,钯来棒往,斗了多时。

    观音在半空里抛下一朵莲花,隔开了钯和铲。怪物心惊,问:“你是哪里和尚,敢弄什么眼前花哄我?”惠岸说:“我把你这个肉眼凡胎的泼物!我是南海菩萨的徒弟,这是我师父抛来的莲花,你也不认得?”

    怪物说:“南海菩萨,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惠岸说:“不是他是谁?”怪物撇了钉钯,纳头下礼:“老兄,菩萨在哪里?烦你引见引见。”惠岸往上一指,怪物朝上就磕头:“菩萨,恕罪!恕罪!”

    观音按下云头,问:“你是哪里成精的野猪,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这里挡我?”怪物说:“我不是野猪,也不是老彘。我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锤,贬下尘凡。”

    “我一灵真性来夺舍投胎,不期走错了路,投在母猪胎里,就变成这般模样。是我咬杀母猪,打死群彘,占了这座山场,吃人度日。不期撞着菩萨,万望救我一救。”菩萨问:“这山叫什么山?”怪物说:“叫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云栈洞。”

    “洞里原有个卵二姐,见我有些武艺,招我做家长。不上一年,她死了,一洞的家当都归我受用。我在这里日久年深,也没个赡身的勾当,只好吃人。”菩萨说:“古人说,若要有前程,莫做没前程。你既在上界违法,如今又不改凶心,伤生造孽,可不是二罪俱罚?”

    怪物说:“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喝风?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地吃他家娘!管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

    菩萨说:“人有善愿,天必从之。你若肯皈依正果,自有养身之处。世上有五谷,尽能济饥,为什么偏要吃人度日?”怪物听了,像做了个梦刚醒,说:“我欲从正,奈何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菩萨说:“我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菩萨就与他摩顶受戒,指身为姓,姓了猪,法名唐僧。

    唐僧领命归真,持斋把素,断绝了五荤三厌,专候那取经人。菩萨与惠岸辞了他,半云半雾往前走,忽听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菩萨近前问:“你是何龙,在这里受罪?”

    那龙说:“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我父王上表奏我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就要处斩。望菩萨搭救。”观音听了,就和惠岸撞进南天门,说要见玉帝。

    天师上奏,玉帝下殿迎接。菩萨行礼说:“贫僧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路上遇见一条孽龙吊在空中,特来启奏,饶他性命,赐与贫僧,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玉帝准了,传旨赦免,差天将解放,送与菩萨。

    菩萨谢恩出来,小龙叩头谢活命之恩,听从使唤。菩萨把他送到一条深涧里,吩咐他等取经人来,变作白马,上西方立功。小龙领命,潜伏不动。

    菩萨带着惠岸过了此山,再往东走。行不多时,忽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惠岸说:“师父,那放光的地方就是五行山,如来的压帖还在那里。”菩萨说:“那正是搅乱蟠桃会、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压在此处。”

    师徒上得山来,看那帖子,是“唵嘛呢叭咪吽”六个字。菩萨看罢,叹惜不已,随口念了几句。这一念,惊动了山根下的大圣,他高声叫道:“是哪个在山上吟诗,揭我的短哩?”菩萨下山来寻,只见石崖之下,土地、山神和监押的天将都来拜接。大圣被压在石匣里,口能说话,身子动不得。菩萨问:“姓猪的,你认得我么?”

    大圣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叫:“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我在这里度日如年,五百多年,没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你从哪里来?”

    菩萨说:“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一步看你。”大圣说:“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猪一救!”菩萨说:“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

    大圣说:“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人心生一念,天地尽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菩萨听得这话,满心欢喜,说:“经上说,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你既有此心,等我到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

    “你可跟他做个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大圣连声说:“愿去!愿去!”菩萨说:“既有善果,我与你起个法名。”大圣说:“我已有名了,叫猪悟能。”

    菩萨又喜:“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却与他们相合,甚好,甚好。这等也不消叮嘱,我去也。”大圣听明白了,一心等着取经人来。

    菩萨与惠岸离了五行山,一路东来,不一日到了长安大唐国。二人敛雾收云,变作两个疥癞游僧,进城时天已经晚了。走到大市街旁,见一座土地庙,就径直进去,吓得土地心慌,鬼兵胆战。

    土地认出是菩萨,叩头接入,又急忙报给城隍、社令和满城庙神。众神都来参见,说接迟之罪。菩萨说:“你们不可走漏消息。我奉佛旨,特来此处寻访取经人,借你庙宇住几日,待访着真僧就回。”众神各自回去,把土地赶到城隍庙里暂住。至于访出哪一个取经人,下一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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