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乱蟠桃大圣偷丹 反天宫诸神捉怪
作者: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2      字数:4490
    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猪,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较俸禄高低,只要名字注在仙箓上就满足了。齐天府下两个司的仙吏早晚侍候,他每日三餐,夜里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闲下来就游宫会友,见了三清称一声“老”,逢着四帝叫一声“陛下”,跟九曜星、二十八宿、四大天王都只以弟兄相待。

    一天玉帝早朝,许旌阳真人启奏:“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都称朋友。恐怕日后闲中生事,不如给他一件事管,免得生出别的事端。”玉帝听了,即时宣诏。

    悟能欣然而至:“陛下,诏老猪有什么升赏?”玉帝说:“朕见你身闲无事,给你件执事。你且权管那蟠桃园,早晚好生在意。”悟能欢喜谢恩,唱个喏退下。

    他等不得,马上进蟠桃园查勘。园里的土地拦住问:“大圣哪里去?”悟能说:“我奉玉帝点差,代管蟠桃园,今日来查勘。”土地连忙施礼,叫一班锄树、运水、修桃、打扫的力士都来磕头,引他进去。

    悟能问:“这树有多少株?”土地说:“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悟能听了欢喜不尽,当日查明株数,看了亭阁,回府。此后三五日来赏玩一次,也不交友,也不他游。一天,他见老树枝头桃子熟了大半,心里想吃个尝新,可土地、力士和齐天府的仙吏总跟在后面,不方便。

    他设个计:“你们都到门外伺候,让我在这亭上歇一歇。”众人果然退了出去。悟能脱了冠服,爬上大树,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吃了个饱,才跳下来穿戴整齐,唤从人回府。隔三两日,又去设法偷桃。

    一天,王母娘娘要在瑶池开“蟠桃胜会”,命红衣、素衣、青衣、皂衣、紫衣、黄衣、绿衣七位仙女,各顶花篮去蟠桃园摘桃。七仙女到了园门,土地、力士和齐天府仙吏都在那里把门。

    仙女说:“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设宴。”土地说:“仙娥且住。今年不比往年,玉帝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管,须报大圣得知,才敢开园。”仙女问大圣在哪。土地说在园里,困倦了,在亭子上睡。

    众人进园寻到花亭,不见人,只有衣冠放在亭上。原来悟能吃够了桃子,变做二寸长的小人,躲在大树梢的浓叶底下睡着了。仙女说:“奉旨前来,寻不见大圣,怎敢空回?”仙吏说:“大圣闲游惯了,想是出园会友去了。你们先去摘桃,我们替你回话。”

    仙女便入林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两篮,又在中树摘了三篮;到后树一看,花果稀疏,只剩几个毛蒂青皮的,熟的都被悟能吃了。七仙女东张西望,见南枝上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扯下枝来,红衣女摘了,又把枝子往上一放。

    这一放,正惊动了睡在枝上的悟能。他现出本相,耳中掣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喝一声:“你是哪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七仙女一齐跪下:“大圣息怒。我等不是妖怪,是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做蟠桃胜会。”

    悟能回嗔作喜:“仙娥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说:“上会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中下八洞的神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都一齐赴会。”

    悟能笑问:“可请我么?”仙女说:“不曾听得说。”悟能说:“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猪做个尊席,有何不可?”仙女说:“这是上会会规,今会不知如何。”悟能说:“这话也是,难怪你们。你们且立着,等老猪先去打听个消息,看请我不请。”

    他捻着诀,念声咒语,对众仙女说:“住!住!住!”使了个定身法,把七个仙女定在桃树底下,一个个睁着眼,动弹不得。悟能纵起祥云,跳出园外,直奔瑶池大路。

    正走着,迎面来了赤脚大仙。悟能低头一想,有了主意,问:“老道往哪里去?”大仙说:“蒙王母相招,去赴蟠桃嘉会。”悟能说:“老道不知。玉帝因老猪筋斗云快,着老猪五路邀请列位,先到通明殿演礼,然后才去赴宴。”

    赤脚大仙是个光明正大的人,就把他的诳话当真,说:“往年就在瑶池演礼谢恩,怎么今年先去通明殿?”也没多想,拨转祥云,往通明殿去了。悟能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做赤脚大仙的模样,直奔瑶池。

    到了宝阁,按住云头,轻轻走进去。里面铺设得齐齐整整,还没有仙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阵酒香,转头一看,右壁长廊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领着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正在洗缸刷瓮,玉液琼浆已经酿好了。

    悟能止不住口角流涎,就想上去吃,可那些人都在。他拔下几根毫毛,丢在口里嚼碎喷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变做几个瞌睡虫,奔到众人脸上。那伙人一个个手软头低,闭眉合眼,丢了手里的活,都去睡了。

    悟能拿了些百味珍馐、佳肴异品,走进长廊,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吃了多时,酕醄大醉。他自己揣摸:“不好!再过一会儿客人来了,岂不怪我?一时拿住,怎么办?不如早回府睡觉。”

    他摇摇摆摆,仗着酒乱撞,一会儿走错了路。抬头一看,不是齐天府,是兜率天宫。他猛然醒悟:“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上,是离恨天太上老君的地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也罢,一向要来望这老儿,没得空,今日顺路去看看也好。”

    他整衣进去,不见老君,四无人迹。原来老君和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两旁听讲。悟能一直走到丹房,只见丹灶旁边炉里有火,炉左右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好的金丹。

    悟能大喜:“这是仙家至宝。老猪自得道以来,也要些金丹补益,只是到家没空。今日有缘撞见,趁老子不在,等我吃几丸尝新。”他把葫芦都倒出来,像吃炒豆一样吃了个干净。

    一时间丹满酒醒。他又想:“不好!这场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存。走!走!走!不如下界为王去。”他跑出兜率宫,不走旧路,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了,按落云头,回到花果山。

    山上旌旗闪灼,戈戟光辉,四健将和七十二洞妖王正在演习武艺。悟能高叫:“小的们!我来也!”众怪丢了器械跪下:“大圣好宽心!丢下我们许久,不来相顾!”悟能说:“没多时!没多时!”

    进了洞,众将问:“大圣在天这百十年,实受什么职?”悟能笑:“我记得才半年光景,怎么说百十年?”健将说:“天上一日,下界一年。”悟能就把封齐天大圣、起齐天府、看管蟠桃园的事说了。

    他接着说:“近因王母设蟠桃大会,不曾请我,是我不等她请,先赴瑶池,把仙品仙酒都偷吃了。出了瑶池,踉踉跄跄误入老君宫,又把他五个葫芦的金丹偷吃了。恐玉帝见罪,才走出天门来。”众怪听了大喜,忙摆酒接风,满满斟一碗椰酒奉上。

    悟能喝了一口,龇牙咧嘴:“不好吃!不好吃!”崩、芭二将说:“大圣在天宫吃了仙酒仙肴,所以椰酒不美口。常言道,美不美,乡中水。”悟能说:“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我今早在瑶池见长廊下许多瓶罐,都是玉液琼浆,你们不曾尝着。待我再去偷几瓶,你们各饮半杯,也长生不老。”

    众猪欢喜。悟能出洞,翻个筋斗,使隐身法再到瑶池。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还鼾睡未醒。他左胁下挟两瓶,两手提两瓶,拨转云头回来,在洞中做个“仙酒会”,各饮几杯。

    七衣仙女受了定身法,整一昼夜才解脱,各提花篮回奏王母:“齐天大圣使法术困住我们,所以来迟。”王母问摘了多少桃。仙女说:“只有两篮小桃,三篮中桃。后园大桃半个也无,想都是大圣偷吃了。他还问设宴请谁,我们说了,他就定住我们。”

    王母去见玉帝,备说前事。话没说完,造酒的一班人来奏:“不知什么人搅乱蟠桃大会,偷吃了玉液琼浆,八珍百味也都被偷吃了。”又有天师来奏太上道祖到了。

    老君朝礼毕,说:“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会,不料被贼偷去,特来启奏。”玉帝听了悚惧。不一会儿,齐天府仙吏叩头:“猪大圣不守执事,昨日出游,至今未回,不知去向。”玉帝越发疑心。

    赤脚大仙又上奏:“臣蒙王母诏昨日赴会,偶遇齐天大圣,对臣说万岁有旨,着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礼,再去赴会。臣依他言语到了通明殿,不见万岁龙车凤辇,又赶来伺候。”玉帝大惊:“这厮假传旨意,赚哄贤卿!快着纠察灵官缉访他的踪迹!”

    灵官领旨,遍访查清,回奏:“搅乱天宫的,就是齐天大圣。”又把前事说了一遍。玉帝大恼,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围困花果山。

    众神兴师,离了天宫。李天王传令扎营,把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差九曜恶星出战。九曜提兵到洞外,见大小群猪跳跃顽耍,厉声高叫:“那小妖!你那大圣在哪里?我等是上界差调的天神,到此降他,教他快来归降!”

    小妖慌忙跑进去:“大圣,祸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口称上界天神,来收降大圣。”悟能正和七十二洞妖王、四健将分饮仙酒,听了公然不理:“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

    话没说完,又一个小妖跳来:“那九个凶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悟能笑:“莫睬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话犹未了,第三起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把门打破了,杀进来了!”

    悟能怒道:“这泼毛神,老大无礼!本来不与他计较,怎么上门来欺我?”即命独角鬼王领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自己领四健将随后。鬼王率妖兵出门迎敌,被九曜星一齐掩杀,抵在铁板桥头,出不来。

    正嚷着,悟能到了,叫一声“开路”,掣开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丢开架子打出去。九曜星哪个敢挡,一时被打退。九曜立住阵势说:“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先偷桃,后偷酒,搅乱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还把御酒偷来此处享乐,罪上加罪!”

    悟能笑:“这几桩事,实有!实有!如今你们怎么办?”九曜说:“我等奉玉帝金旨,率众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这些生灵纳命!”悟能大怒:“量你们这些毛神,有什么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吃老猪一棒!”

    美猪王轮起金箍棒,左遮右挡,把九曜星打得筋疲力软,一个个倒拖器械败走,急入中军帐对托塔天王说:“那猪王果然骁勇,我等战他不过。”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出师来斗。悟能也不惧,调出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和四健将,在洞门外列阵。

    这一场混战,自辰时杀到日落西山。独角鬼王和七十二洞妖怪尽被众天神捉去,只走了四健将和群猪,深藏在水帘洞底。悟能一条棒抵住四大天王、李托塔、哪吒,都在半空里打。天色将晚,他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出,叫声“变”,变做千百个大圣,都使金箍棒,打退哪吒,战败五个天王。

    悟能得胜收兵回洞,四健将领着众猪迎接,哽咽咽哭三声,又嘻嘻哈哈笑三声。悟能问:“你们见了我,又哭又笑,为什么?”健将说:“今早交战,七十二洞妖王和独角鬼王都被众神捉去,我等逃生,故此该哭;见大圣得胜回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

    悟能说:“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说,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捉去的头目都是虎豹狼虫之类,我同类的一个没伤,何须烦恼?他虽被我使分身法杀退,还要在山脚下安营。我们紧守洞口,饱食一顿,安心睡觉,养养精神。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拿这些天将,与众报仇。”

    四大天王收兵,众将报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狮象的,有拿住狼虫狐貉的,却不曾捉着一个妖猪。他们又安营下寨,赏劳得功之将,吩咐天罗地网之兵,个个提铃喝号,围困花果山,专等明早大战。至于天明之后怎样处治,下一回再说。

    (本章 4484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