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官封弼马心何足 名注齐天意未宁
作者:
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2 字数:4290
太白金星和悟能一同出了水帘洞,驾云上天。悟能的筋斗云快,一转眼就把金星撇在后头,先到了南天门。他正要进去,增长天王领着庞、刘、苟、毕一班天丁,枪刀剑戟挡住门,不肯放。
悟能站住脚,骂道:“这个金星老儿,是个奸诈之徒!既然请老猪,怎么教人动刀动枪,堵着门?”正嚷着,金星到了。悟能当面发狠:“你这老儿怎么哄我?说是奉玉帝旨意来请,怎么教这些人拦住天门?”
金星笑:“大王息怒。你从没来过天堂,又没有名号,众天丁和你素不相识,怎么肯放你擅入?等见了天尊,授了仙箓,注了官名,往后随你出入,谁还挡你?”悟能说:“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金星扯住他:“你还同我进去。”
将近天门,金星高声叫:“天门天将,大小吏兵,让开路!这是下界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的。”增长天王和众天丁这才收兵退开。悟能方才信了他的话,跟着他慢慢走进去。
到了灵霄殿外,金星不等宣诏,直走到御前礼拜。悟能挺着身子站在旁边,也不朝礼,只侧着耳朵听。金星奏:“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隔着帘子问:“哪个是妖仙?”悟能才躬身答应:“老猪便是!”
仙卿们都大惊失色:“这个野猪!怎么不拜伏参见,就敢这样答应?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那猪悟能是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姑且恕罪。”众仙齐叫“谢恩”,悟能才朝上唱了个大喏。
玉帝叫文选、武选仙卿查一查,哪里少了官职,让猪悟能去补。武曲星君启奏:“天宫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悟能也只朝上唱个喏。玉帝差木德星君送他去上任。
悟能欢欢喜喜,跟着木德星官到了御马监。星官走后,他会齐监丞、监副、典簿、力士,查点本监事务,只有天马一千匹。他看了文簿,点明马数,分了工:典簿管草料,力士管刷洗、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
他自己昼夜不睡,精心养马。白天马跑了就牵回来,夜里马睡了就赶起来吃草。那些天马见了他,都垂耳收蹄,养得肉膘肥满。不觉过了半个多月,一天闲下来,众监官摆酒,一来接风,二来贺喜。
正喝得高兴,悟能停杯问:“我这‘弼马温’是个什么官衔?”众人说:“官名就是这个。”又问:“这官几品?”众人说:“没有品从。”悟能说:“没品,想是极大之极了。”众人说:“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
悟能问:“什么叫‘未入流’?”众人说:“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配给人看马。像堂尊这样殷勤,把马喂肥了,只落得一声‘好’;稍瘦些就要挨骂;伤损了还要罚赎问罪。”
悟能听了,心头火起,咬牙大怒:“这般藐视老猪!老猪在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是后生小辈的下贱活,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去了!”哗啦一声推倒公案,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打出御马监,直出南天门。
众天丁知他受了仙箓,是个弼马温,不敢拦,让他打出天门去了。悟能按落云头,回到花果山。四健将和七十二洞妖王正在操演,他高声叫:“小的们!老猪来了!”一群猪都来叩头,迎他进洞,请他高坐,摆酒接风。
众猪说:“恭喜大王!上界去了十数年,想必得意荣归。”悟能说:“我才去了半个多月,哪里来的十数年?”众猪说:“大王在天上不觉时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请问大王,官居何职?”
悟能摇手:“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羞杀人!那玉帝不会用人,见我这般模样,封我做个‘弼马温’,原来是给他养马,未入流品的末等官。我初到任时不知,还在监里顽耍。今日问了同僚,才知道这样卑贱。老猪心中大恼,推倒席面,不受官衔,所以走下来了。”
众猪说:“来得好!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为王,多少尊重快乐,怎么肯去给他做马夫?”就叫小的们快办酒来,与大王释闷。正喝着,有人来报:“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
鬼王整衣进洞,倒身下拜,献上一件赭黄袍:“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箓,得意荣归,特献此袍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留小人,也效犬马之劳。”悟能大喜,穿上黄袍,封他做前部总督先锋。
鬼王谢了恩,又问:“大王在天许久,授的什么职?”悟能说:“玉帝轻贤,封我做个‘弼马温’!”鬼王说:“大王有这样的神通,怎么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悟能连说几个“好”,叫四健将快置一面旌旗,写上“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立竿张挂。
他又吩咐:“自此以后,只称我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也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第二天玉帝设朝,张天师领着御马监监丞、监副在阶下奏:“新任弼马温猪悟能,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增长天王也来奏他走出天门。
玉帝传旨:“着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中闪出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越班奏道:“微臣不才,请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封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兴师下界。
李天王与哪吒回宫点起三军,着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掠后,药叉将催兵。一霎时出了南天门,来到花果山,选了平阳处安营,传令巨灵神挑战。
巨灵神轮着宣花斧到水帘洞外,见门外许多狼虫虎豹,轮枪舞剑,跳斗咆哮。他喝道:“那业畜!快去报与弼马温,我乃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教他早早出来受降,免你们伤残!”小妖慌忙跑进洞:“祸事了!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奉旨来收伏!”
悟能说:“取我披挂来!”戴上紫金冠,贯上黄金甲,登上步云鞋,手执如意金箍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巨灵神厉声高叫:“那泼猪!你认得我么?”悟能说:“你是哪路毛神?老猪不曾会你,快报名来。”
巨灵神说:“我乃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快卸了装束归顺,免得满山诸畜遭诛;若说半个‘不’字,教你顷刻化为齑粉!”
悟能大怒:“泼毛神,休夸大口!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无人去报信。且留你性命,快回天去对玉皇说:他甚不用贤!老猪有无穷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你看我旌旗上的字号。若依此字号升官,我就不动刀兵;如若不依,就打上灵霄宝殿,教他龙床坐不成!”
巨灵神睁眼一看,门外果然竖着一竿旗,上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他冷笑三声:“这泼猪,这等不知人事,就敢做齐天大圣!好好吃吾一斧!”劈头砍来。悟能举棒相迎,两个战了几合。
巨灵神抵敌不住,被悟能劈头一棒,慌忙拿斧架隔,喀嚓一声,斧柄打成两截。他撤身就跑。悟能笑:“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快去报信!”巨灵神回营跪下请罪,李天王发怒要斩,哪吒上前求情,愿出师一战。
哪吒甲胄齐整,跳出营盘,撞到水帘洞外。悟能正来收兵,见他勇猛,问:“你是谁家小哥?闯近吾门,有什么事?”哪吒喝道:“泼妖猪!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奉玉帝钦差,到此捉你。”
悟能笑:“小太子,你的奶牙还没退,胎毛还没干,怎么敢说这样大话?我且留你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是什么字号,拜上玉帝:是这般官衔,再不必动众,我自皈依;若不遂我心,定要打上灵霄宝殿。”
哪吒抬头看见“齐天大圣”四字,说:“这妖猪有多大神通,就敢称这名号!不要怕,吃吾一剑!”悟能说:“我只站着不动,任你砍几剑。”哪吒大怒,喝声“变”,变做三头六臂,手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扑面打来。
悟能心惊:“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也喝声“变”,变做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变作三条,六只手拿三条棒架住。两个各骋神威,斗了三十回合。哪吒六般兵器变做千千万万,悟能的金箍棒也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像雨点流星,不分胜负。
悟能手疾眼快,趁混乱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变做他的本相,挺着棒演着哪吒;真身一纵,赶到哪吒脑后,照左膊上一棒打去。哪吒听得风响,急躲时已来不及,挨了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败阵而回。
李天王正要提兵助战,哪吒已到面前,战兢兢说:“父王!弼马温真有本事,孩儿这般法力也战他不过,被他打伤了胳膊。”又说洞外立着旗,写着“齐天大圣”,要玉帝封他这个官,否则打上灵霄宝殿。天王大惊,说且回天启奏,再多遣天兵。
悟能得胜回山,七十二洞妖王和六个弟兄都来贺喜。他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也可以大圣称之。”牛魔王高声说:“贤弟说得有理,我称平天大圣。”蛟魔王称覆海大圣,鹏魔王称混天大圣,狮驼王称移山大圣,猕猴王称通风大圣,禺狨王称驱神大圣。
李天王和哪吒回到灵霄殿,奏说妖猪神通广大,不能取胜,望万岁添兵。玉帝说:“谅一妖猪,有多少本事,还要添兵?”哪吒又奏:“那妖猪使一条铁棒,先败了巨灵神,又打伤臣的胳膊。洞外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说封他这个官便休兵来投,若不封,还要打上灵霄宝殿。”
玉帝惊讶:“这妖猪何敢这般狂妄!着众将即刻诛之。”话没说完,太白金星出班:“那妖猪只知出言,不知大小。要加兵与他争斗,一时不能收伏,反又劳师。不如万岁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
玉帝问:“怎么叫‘有官无禄’?”金星说:“名是齐天大圣,不给他事管,不给他俸禄,只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他不生狂妄,乾坤就安靖了。”玉帝准奏,降了诏书,仍着金星领去。
金星出了南天门,直到水帘洞外。这回比上回不同,满山妖精,一个个执剑拈枪,见金星就上前动手。金星叫:“众头目,累你去报你大圣,我是上帝遣来的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众妖跑进去报。
悟能说:“来得好!想是前番那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界,官爵虽不堪,却也天上走了一遭,认得天门内外的路。今番又来,定有好意。”叫众头目大开旗鼓,摆队迎接。他顶冠贯甲,甲上罩了赭黄袍,足踏云履,出洞躬身施礼:“老星请进,恕我失迎之罪。”
金星进洞,面南立着说:“前者大圣嫌官小,躲离御马监,本监官员奏了玉帝。玉帝说,凡授官都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就有李天王领哪吒下界取战,不知大圣神通,败了回去,奏说大圣立一竿旗要做齐天大圣。众武将还要支吾,是老汉力为大圣冒罪奏闻,请大王授箓。玉帝准了,因此来请。”
悟能笑:“前番勤劳,今又蒙爱,多谢!但不知天上真有这‘齐天大圣’的官衔么?”金星说:“老汉以此衔奏准,方敢领旨而来;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汉便是。”悟能大喜,要留他饮宴,金星不肯,两人纵起祥云,到南天门外。
那些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到了灵霄殿,金星奏:“臣奉诏宣弼马温猪悟能已到。”玉帝说:“那猪悟能过来。今宣你做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但切不可胡为。”悟能朝上唱个喏,道声谢恩。
玉帝命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两个司:一个叫安静司,一个叫宁神司,各有仙吏侍候。又差五斗星君送他去上任,另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
悟能到了府里,打开酒瓶,同众仙吏尽饮。送走星君,他遂心满意,喜地欢天,在天宫过日子,无挂无碍。至于这齐天大圣能安分几天,下一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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