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类尽除名
作者:
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1 字数:4205
悟能回了花果山,杀了混世魔王,夺了一口大刀。他天天领着猪精操练:砍竹子做标枪,削木头做刀,做旗子,打哨子,一进一退,安营下寨,玩得十分认真。
一天他静坐,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样玩下去,万一传出去,说我们操兵造反,人王或者禽王兽王带兵来打,我们手里全是竹竿木刀,怎么抵挡?总得有锋利的刀枪才行。
他把这话跟众猪一说,众猪都怕:“大王想得远,只是这些东西没处去弄。”四个老猪上前,两个是黑毛野猪,两个是花毛野猪,说:“这事容易。山往东二百里水面,就是傲来国。那城里军民无数,总有金银铜铁的匠人。大王去那里,买些造些,回来教我们,守住山场,才是长久之计。”
悟能说:“你们在这玩,我去去就来。”纵起筋斗云,一转眼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然有座城池,六街三市,人来人往,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心里打算:下去买几件,还不如使个神通取几件。
于是捻诀念咒,朝东南方吸一口气,呼地吹出去,就是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那风把街市吹得关门闭户,君王躲进内院,文武各自回衙,满城没有一个人敢走。悟能这才按下云头,闯进朝门,一直走到兵器馆、武库,把门打开。
里面刀、枪、剑、戟、斧、钺、弓、弩,件件都有。他大喜:“我一个人拿不了几件。”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出,念咒叫声“变”,变出千百个小猪,乱搬乱抢,有力气的拿五七件,力气小的拿三两件,把武库搬了个空。
洞里猪精正在门外玩,忽听风响,抬头看见半空中无数妖猪,吓得乱跑乱躲。悟能落下云头,把身一抖收了毫毛,兵器乱堆在山前,叫:“小的们!都来领兵器!”
众猪跑来叩头问缘故,悟能把使风搬兵器的事说了一遍。大家抢刀夺剑,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天。第二天依旧排营,点起猪数,共有四万七千多口。
这一闹惊动了满山怪兽。狼虫虎豹、狮象熊鹿,各样妖王共七十二洞,都来参拜猪王为尊,每年献贡,四时点卯。有的随班操练,有的按节征粮,把一座花果山造得铁桶一般。
悟能正高兴,忽然对众猪说:“你们弓弩熟了,兵器也精了,只是我这口刀实在笨重,不合手,怎么办?”四老猪说:“大王是仙圣,凡间的兵器不配你用。只不知大王水里去得去不得?”
悟能说:“我自从得道,会七十二般地煞变化,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能隐身遁身,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水淹不着,火烧不坏,哪里去不得?”四猪说:“铁板桥下的水直通东海龙宫。大王肯下去,找老龙王要件兵器,岂不趁心?”
悟能大喜,跳到桥头,使个闭水法,钻入波中,分开水路,直下海底。正走着,一个巡海的夜叉拦住:“那推水来的是哪路神圣?说个明白,我好通报。”悟能说:“我是花果山天生圣人猪悟能,是你老龙王的紧邻,怎么不认得?”
夜叉急忙跑进水晶宫报信。东海龙王敖广带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接,请他上坐献茶,问:“上仙几时得道,学的什么仙术?”悟能说:“我生下来就出家修行,得了无生无灭之体。近来教儿孙练武,守护山洞,只是没件兵器。久闻贤邻宫里神器多,特来求一件。”
龙王不好推辞,叫人取出一把大捍刀。悟能说:“老猪不会使刀,换一件。”龙王又叫人抬出一柄九股叉。悟能接过来使了一路,放下说:“轻!轻!轻!不趁手,再换。”龙王笑道:“上仙,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
悟能说:“不趁手。”龙王心里发慌,又叫人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七千二百斤。悟能接在手里,丢几个架子,插在中间说:“还是轻!”龙王更怕:“宫里就这根戟最重,再没有别的了。”
悟能笑:“古话说,愁海龙王没宝哩。你再找找,有合意的,我一一奉价。”龙王说实在没有了。后面闪出龙婆、龙女:“大王,看这位神圣不是小角色。我们海藏里那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天霞光艳艳,瑞气腾腾,莫不是该出世了?”
龙王说:“那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的定子,一块神铁,能有什么用?”龙婆说:“管他有用没用,送他出门就是了。”龙王便领悟能到海藏中间,果见金光万道。悟能上前一摸,是根铁柱子,斗来粗,二丈多长。
他两手抱住,说:“太粗太长,短些细些才好用。”话音刚落,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圈。他又颠一颠:“再细些更好!”宝贝又细了几分。他拿出来看:两头金箍,中间一段乌铁,紧挨着箍镌着一行字——“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悟能满心欢喜:“果然如人意!”一边走一边念:“再短细些更妙!”到外面只有二丈长,碗口粗。他就在水晶宫里丢开架子舞起来,吓得老龙王胆战心惊,龙子魂飞魄散,龟鳖缩颈,鱼虾藏头。悟能坐在殿上,笑说:“多谢贤邻厚意。”
龙王说:“不敢。”悟能说:“这铁虽好用,还有一说。我手里有了它,身上没衣服配,不像样。你这里有披挂,索性送我一副。”龙王说:“这个真没有。”悟能说:“一客不犯二主。没有,我就不出这个门。”
龙王说:“请上仙再转一海,或许有。”悟能说:“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万求一副。”龙王还是说没有。悟能把棒一横:“真没有,就试试这铁!”龙王慌了:“上仙莫动手!我兄弟那里或有,我送你一副。”
悟能问兄弟在哪里。龙王说南海敖钦、北海敖顺、西海敖闰。悟能说:“我不去。赊三不如现二,你随高就低凑一副就行。”龙王说:“不用上仙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有急事擂鼓撞钟,他们顷刻就到。”
悟能说:“那就快擂快撞!”龙宫里的鼍将撞钟,鳖帅擂鼓。不一会儿,三个海龙王赶到。敖钦问:“大哥有什么急事?”龙王把前事一说:“你们有披挂,送他一副,打发他出门算了。”
敖钦大怒:“点起兵来拿他!”敖广说:“莫说拿。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西海龙王敖闰说:“二哥不可动手。凑副披挂给他,打发出去,再上表奏天,天自会诛他。”
北海龙王敖顺说:“我有一双藕丝步云履。”西海龙王说:“我有一副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说:“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三副凑齐,悟能穿戴停当,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回头对众龙说:“聒噪!聒噪!”四海龙王气得不行,商议写表上奏。
悟能分开水路回到铁板桥,跳上岸,身上一点水都没沾,金灿灿的。众猪一齐跪下:“大王好华彩!”他把棒竖在当中,猪精们去拿,像蜻蜓撼铁树,分毫不动,一个个咬指伸舌:“这般重,亏你怎么拿来的!”
悟能一把抓起,笑说:“物各有主。这宝贝在海藏里也不知几千年,偏偏今年放光。龙王只当是块黑铁。你们都站开,看我变。”他叫:“小!小!小!”棒就小成一根绣花针,塞在耳朵里。众猪骇然,叫他拿出来。他又叫:“大!大!大!”棒又大做斗粗二丈。
他跳上桥,走出洞外,使个法天象地的神通,腰一躬,叫声“长”,身子长到万丈高,头如泰山,眼如闪电,手里的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满山虎豹狼虫、七十二洞妖王,吓得磕头礼拜。他收了法像,把棒变作绣花针藏在耳内,回洞。
各洞妖王都来参贺。悟能大开旗鼓,摆酒与众饮宴,又把四个老猪封为健将:两个黑毛野猪叫马、流二元帅,两个花毛野猪叫崩、芭二将军,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交给他们。他自己腾云驾雾,遨游四海,广交贤友。
这期间他结拜了六个魔王: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连他共七个,讲文论武,日日饮酒,朝去暮回,把万里之遥当自家院子走。
一天,他在洞里请六王赴宴,杀牛宰马,众怪跳舞欢歌,吃得酩酊大醉。送走六王,他倚在铁板桥边松树下睡着了。睡梦里见两个人拿一张批文,上面写着“猪悟能”三字,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他的魂勾了去。
踉踉跄跄带到一座城边。悟能酒醒,抬头看见铁牌上三个大字:“幽冥界”。他问:“幽冥界是阎王住的地方,为什么带我来?”那两人说:“你阳寿该终,我们领批文勾你。”
悟能说:“我老猪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归他管,怎么又来勾我?”两个人只管拖。悟能恼了,耳朵里掣出宝贝,幌一幌碗口粗,一抬手把两个勾死人打成肉酱。
他自解了绳,抡棒打进城中。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鬼卒奔上森罗殿:“大王,祸事了!外面一个长嘴大耳打进来了!”十代冥王慌忙整衣出来,见他凶恶,排下班次高叫:“上仙留名!”
悟能说:“你们既不认得我,怎么差人来勾我?”十王说:“不敢,想是差人差错了。”悟能说:“我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猪悟能。你们是什么官位?”十王躬身:“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
悟能说:“快报名来,免打。”十王就报: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能说:“你们既登王位,怎么不知好歹?我修仙了道,与天齐寿,为什么着人拘我?”
十王说:“上仙息怒。天下同名同姓的多,或者是勾错了。”悟能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快取生死簿来我看!”十王只得请他上殿。
悟能拿着棒,走上森罗殿,正中间朝南坐下。判官捧出五六本文书和十类簿子,逐一查看。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类都没有他的名字,猪属另有一本。查到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才见“猪悟能”三字,注着:天产石猪,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
悟能说:“我也不记寿数,只消了名字便罢。取笔来!”判官捧笔,饱蘸浓墨。悟能拿过簿子,把猪属之类有名字的一概勾了,摔下簿子说:“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十王不敢近前,都去翠云宫找地藏王菩萨商量上表。
悟能打出城,被一个草疙瘩绊了一跤,猛地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四健将和众猪正叫:“大王吃了多少酒,睡这一夜还不醒?”悟能把梦里的事说了,众猪磕头道谢。从此山猪都不老,因为阴司没有名字了。
那边东海龙王上了表,地藏王菩萨也托秦广王上了表,都告猪悟能强索兵器、强销死籍。玉帝看完,问:“这妖猪是几年生的,怎么就这样有道?”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这猪是三百年前天产的石猪。当时没在意,不知这几年在哪里修成了仙。”
玉帝问:“哪路神将下界收伏?”太白金星出班:“凡有九窍的都可以修仙。这猪是天地育成,既修成仙道,与人有什么两样?不如降一道招安圣旨,宣他上天,授个大小官职,把名字注在仙箓上,拘束在这里。他若受天命,再升赏;若违天命,就擒拿。一不动众劳师,二收仙有道。”
玉帝准奏,命文曲星官写诏,太白金星去招安。金星出南天门,直到花果山水帘洞,对小猪说:“我是天差天使,有圣旨请你大王上天,快去报知。”悟能大喜:“我这两日正想上天走走,就有天使来请。”忙整衣冠迎出去。
金星说:“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请你上天拜受仙箓。”悟能笑:“多谢老星。”叫小的们安排筵宴。金星说:“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请大王同往。”悟能吩咐四健将:“谨慎教演儿孙,等我上天去看看路,好带你们上去同住。”说完,他和金星纵起云头,升到空中。至于上天授个什么官,下一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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