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合元神
作者: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1      字数:4275
    悟能得了姓名,欢欢喜喜给祖师磕了头。祖师叫众仙领他到二门外,教他洒扫应对、进退周旋的规矩。悟能又拜了师兄们,在廊下安了铺盖。第二天起,跟着师兄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闲下来就扫地锄园,劈柴挑水。一晃过了六七年。

    一日,祖师登坛高坐,召集众仙开讲大道。悟能在旁听着,越听越喜,抓耳挠腮,眉开眼笑,忍不住手舞足蹈。祖师看见了,叫他:“你在班里怎么疯疯癫癫,不听我讲?”悟能说:“弟子诚心听讲,听到师父讲到妙处,欢喜得忍不住,望师父恕罪。”祖师说:“你既听得懂,我问你,到洞中多少时候了?”悟能说:“弟子糊涂,不记得年月,只记得灶下没火,常去山后打柴,见那里一山好桃树,我在那儿吃了七回饱桃。”祖师说:“那山叫烂桃山。你吃了七回,想必七年了。你如今想跟我学些什么道?”悟能说:“但凭师父教诲,只要有些道气儿,弟子就学。”

    祖师说:“‘道’字门中有三百六十旁门,旁门都能成正果,不知你学哪一门?”悟能说:“凭师父意思,弟子倾心听从。”祖师说:“我教你‘术’字门之道,如何?请仙扶鸾,问卜算命,能知趋吉避凶。”悟能问:“能长生么?”祖师说:“不能。”悟能说:“不学,不学。”

    祖师说:“教你‘流’字门之道,如何?儒家、释家、道家、阴阳家、墨家、医家,看经念佛,朝真降圣之类。”悟能问:“能长生么?”祖师说:“若要长生,就像‘壁里安柱’。”悟能说:“师父,我是老实人,不懂打哑谜。”祖师说:“人家盖房图坚固,在墙里立根柱子,房子一塌,柱子先烂。”悟能说:“不长久。不学,不学。”

    祖师说:“教你‘静’字门之道,如何?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入定坐关之类。”悟能问:“这也能长生么?”祖师说:“也像‘窑头土坯’。”悟能笑:“师父又来了,什么叫窑头土坯?”祖师说:“窑上的砖瓦坯子,看着成了形,还没经水火锻炼,一场大雨就泡烂了。”悟能说:“也不长远。不学,不学。”

    祖师说:“教你‘动’字门之道,如何?有为有作,采阴补阳,攀弓踏弩,烧茅打鼎,炼丹服食之类。”悟能问:“这能长生么?”祖师说:“这想长生,好比‘水中捞月’。”悟能说:“什么叫水中捞月?”祖师说:“月亮在天上,水里有影子,看得见,摸不着,到头来一场空。”悟能说:“也不学,不学。”

    祖师一听,“咄”的一声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着悟能骂道:“你这猪精,这样不学,那样不学,到底要怎样?”上前在他头上打了三下,倒背着手走进里面,把中门关了。

    满堂听讲的都吓坏了,一齐埋怨悟能:“你这泼猪,太没规矩!师父传你道法,你怎么不学,还跟师父顶嘴?”悟能一点不恼,只是满脸陪笑。原来他已经猜破了哑谜:打他三下,是叫他三更时分来;倒背手关中门,是叫他走后门,暗地里传道。

    当天悟能只盼天快黑。到了黄昏,照常睡下,闭眼调息。山里没有打更的,他就数着自己的呼吸。约莫子时前后,轻轻起来穿了衣裳,偷开前门,走到后门,见门半开半掩,喜道:“师父果然有心传我道。”便侧身进去,走到床前跪下。祖师蜷着身子朝里睡着,悟能不敢惊动。

    不多时祖师醒来,伸了伸脚,口中念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当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悟能应声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祖师听出是他,披衣坐起,喝道:“这猪精!你不在前边睡觉,跑到后边来做什么?”悟能说:“师父昨日在坛前答应弟子,三更时候从后门传我道理,故此大胆来拜。”祖师暗喜:“这厮果然是天地生成的,不然怎么猜得破我的哑谜?”便说:“你今有缘,近前来,仔细听,我传你长生之妙道。”悟能磕头谢了,跪在床下。

    祖师把口诀传他:无非精气神三样,牢牢守住,不要泄漏;屏除邪欲,心里清凉;五行颠倒用,功成便可成佛成仙。悟能心灵福至,一句句记在心里,拜谢师恩,从后门出来。东方已经发白,他照原路回前门,坐在铺上,故意把床摇响,叫道:“天光了!起来!”众人还在睡,谁也不知道他已得了好处。

    又过了三年。祖师再登宝座说法,忽然问:“悟能在哪里?”悟能上前跪下。祖师问:“你这一向修些什么?”悟能说:“弟子近来法性颇通,根源也渐渐坚固了。”祖师说:“你既通法性,只是还要防备‘三灾利害’。”悟能说:“我常听说,道高德隆的人与天同寿,百病不生,怎么还有三灾?”祖师说:“这是非常之道,夺天地造化,鬼神难容。丹成之后虽能驻颜益寿,可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再五百年,天降火灾烧你,这叫‘阴火’,从脚底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叫‘赑风’,从头顶吹进六腑,骨肉消疏。所以都要躲过。”

    悟能听得毛骨悚然,磕头道:“求师父慈悲,传我躲避三灾之法。”祖师说:“这也不难,只是你比别人不同。你虽像人,却比人少腮。”原来猪精是孤拐脸、凹脸尖嘴。悟能伸手一摸,笑道:“师父失算了!我虽少腮,却比人多一个素袋,也能抵得过。”祖师说:“也罢。你要学哪一样?有一般天罡数,三十六般变化;有一般地煞数,七十二般变化。”悟能说:“弟子愿多里捞摸,学地煞七十二变。”祖师便附耳低言,传了口诀。这猪王也是一窍通时百窍通,自修自炼,把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又一日,祖师问:“悟能,事成了没有?”悟能说:“多蒙师父大恩,弟子已能腾云驾雾了。”祖师说:“你飞给我看。”悟能纵身一跳,打了个连扯跟头,跳离地五六丈,踏着云霞去了顿饭工夫,来回不过三里,落在面前。祖师笑道:“这算不得腾云,只算爬云。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你半日去不上三里,连爬云都算不上。”悟能说:“这可难了。”祖师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悟能磕头道:“师父‘为人须为彻’,索性大慈大悲,把这腾云之法也传了我吧。”祖师说:“众仙腾云都是跺脚而起,你却要连扯跟头。我就着你这个势,传你一个‘筋斗云’。”当下传了口诀:“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拳头,把身子一抖,跳起来,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众人听了都笑:“悟能造化!会了这个法儿,给人家当铺兵送文书,走到哪里都寻得着饭吃。”当夜悟能学会了筋斗云,从此自在逍遥。

    一日春尽夏来,众师兄在松树下会讲。有人说:“悟能,前日师父附耳传你的躲三灾变化之法,都会了么?”悟能笑道:“一来师父传授,二来我昼夜勤苦,那几般都会了。”众人说:“趁这好时候,你演演给我们看看。”悟能来了精神,卖弄道:“请师兄出个题目。”众人说:“就变棵松树吧。”悟能捻诀念咒,摇身一变,变作一棵松树,郁郁葱葱,全无一点猪样。众人拍手大笑:“好猪儿!好猪儿!”

    这一嚷惊动了祖师。祖师拄杖出来问:“什么人在此喧哗?”众人慌忙整衣上前,悟能也现了本相,混在人群里说:“师父,我们在此会讲,没有外人喧哗。”祖师怒喝:“你们大呼小叫,全不像修行的样子!修行的人,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众人不敢瞒,说:“刚才猪悟能演变化,弟子们喝彩,才惊动了师父。”祖师说:“你们去吧。”又叫:“悟能,过来!我问你,这功夫好在人前卖弄么?假如你见别人有,不要求他?别人见你有,必然求你。你若怕惹祸,就得传他;不传他,他就要害你,你的性命还保得住?”悟能磕头:“望师父恕罪。”祖师说:“我不罪你,只是你走吧。”悟能满眼落泪:“师父叫我往哪里去?”祖师说:“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悟能猛然醒悟:“弟子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祖师说:“快回去,全你性命。”悟能说:“我也离家二十年了,只是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就走。”祖师说:“哪里有什么恩义?你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

    悟能没法,只得拜辞。祖师又说:“你这去必定生事。随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我就知道,把你这猪精剥皮锉骨,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悟能说:“决不敢提起师父一个字。”

    悟能捻着诀,纵起筋斗云,径回东海。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花果山水帘洞。他按下云头,叫道:“孩儿们,我来了!”大大小小的猪精跳出千千万万,把他围在当中,叩头叫道:“大王,你好宽心!怎么一去这么久?近来有个妖魔欺虐我们,强要占水帘洞,家火被他抢了,子侄被他捉了许多。大王再晚些回来,连山洞都成了别人的了!”

    悟能大怒:“什么妖魔,敢这般无状?”众猪说:“那厮自称混世魔王,住在直北下。”悟能说:“你们别怕,我去寻他。”

    好猪王一路筋斗,直到北边,果见一座高山,陡崖前有个水脏洞。洞门外几个小妖见了悟能就跑。悟能叫道:“休走!我乃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你家什么混世鸟魔,屡次欺我儿孙,我特来寻他见个上下!”小妖慌忙跑进洞里:“大王,祸事了!外面有个妖猪,自称水帘洞洞主,特来寻你。”魔王笑:“我常听那些妖猪说他们有个大王,出家修行去了,想是今番回来。他什么打扮,带什么器械?”小妖说:“没什么器械,光着头,穿一件红衣,赤手空拳在门外叫呢。”魔王说:“取我披挂兵器来!”

    魔王披甲提刀,带众妖出门,高声叫道:“哪个是水帘洞洞主?”悟能睁眼一看,那魔王身高三丈,腰广十围,手执一口明晃晃的大刀。悟能喝道:“这泼魔眼大,看不见老猪!”魔王笑道:“你身不满四尺,手里又没兵器,怎么敢来寻我?”悟能骂道:“你嫌我小,要长大也不难;你嫌我没兵器,我两只手还勾得着天边月哩!别怕,只吃老猪一拳!”

    纵身跳上去,劈脸就打。魔王伸手架住:“你这般矮,我这般高,你要使拳,我要使刀,一刀杀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跟你比拳。”悟能说:“好汉子,来!”魔王丢开架子便打,悟能钻进去相撞相迎。长拳空大,短打坚牢,魔王被悟能掏了短肋,撞了裆,吃了大亏。他闪身拿起钢刀,照悟能劈头就砍。悟能撤身躲过,见他不肯服软,就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到空中,叫一声“变”,变作三二百个小猪,四面围上。这些小猪眼乖会跳,刀砍不着,枪伤不到,抱的抱,扯的扯,抠眼睛,捻鼻子,把魔王围在中间。悟能趁机夺过刀来,照顶门一刀,砍成两段。

    悟能领众杀进洞去,把大小妖精尽皆剿灭,收了毫毛。见还有三五十个小猪收不上身,一问,都是水帘洞被摄来的。众猪含泪说:“洞里的石盆石碗也被他搬来了。”悟能说:“既是我们的家火,都搬出去。”随即放起火来,把水脏洞烧得干干净净。众猪说:“我们不认得路,怎么回去?”悟能说:“这是他弄的术法。你们都合上眼,别怕。”

    他念声咒语,驾阵狂风,云头落下,叫声:“睁眼。”众猪脚踏实地,认得是家乡,个个欢喜,奔回洞门。洞里的猪精一齐簇拥进来,礼拜猪王,摆酒接风。悟能把学艺的事细说一遍,众猪称扬不尽。悟能又笑:“小的们,还有一喜,我这一门都有姓氏了。我姓猪,法名悟能。”众猪鼓掌道:“大王是老猪,我们都是二猪、三猪、细猪、小猪——一家猪、一国猪、一窝猪了!”都来奉承老猪,大盆小碗,合家欢乐。

    毕竟不知往后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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