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灵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作者:
森子 更新:2026-11-13 10:40 字数:4339
海外有一个傲来国,国边就是大海。海里有一座名山,叫花果山。这山是天地初开时就有的,山上草木长青,四季花开,山顶上立着一块仙石。那石头自开天辟地以来,天天受日精月华,日子久了,竟有了灵性,石头里慢慢孕育出一个仙胎。
有一天,仙石忽然裂开,滚出一个圆球大小的石卵。石卵一见风,就化作一只石猪,五官四肢样样齐全。这石猪一落地便会爬会走,先朝东南西北四方拜了拜,两只眼睛里忽地射出两道金光,一直冲到天上。
金光惊动了玉皇大帝。玉帝坐在灵霄宝殿上,见下面金光闪闪,便叫千里眼、顺风耳打开南天门去看看。二将看得真切,听得明白,回来禀报:“那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的一块仙石,石头里生出一只石猪,正在拜四方,眼里放光,冲到了天上。如今他吃了凡间的饮食,金光就快散了。”玉帝听了,说:“底下这东西是天地精华生的,不算什么稀奇。”也就没放在心上。
那石猪在山里过日子,饿了吃草木果实,渴了喝涧中泉水,白天跟野猪玩耍,夜里睡在石崖底下,与狼虫为伴,虎豹为群,倒也无忧无虑,真应了那句“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一天天气炎热,一群猪子在松树荫下乘凉,玩得高兴,又去山涧里洗澡。有猪精说:“这水不知从哪儿来的,我们闲着也是闲着,顺着涧往上找找源头,玩一玩去!”众猪一听,呼兄唤弟,拖男挈女,一齐顺着山涧往上爬。
爬到源头,只见一道瀑布从高处挂下来,水声轰轰,白浪翻飞。众猪拍手叫好:“好水!好水!原来这水直通山脚,连着大海。”又说:“谁有本事钻进这瀑布里,寻个源头出来,还不伤着身子,我们就拜他做王!”连喊了三声,猪群里跳出一只石猪,高声应道:“我进去!我进去!”
他闭眼蹲身,往上一纵,径直跳进瀑布。睁眼抬头一看,里面却没有水,明明白白一座铁板桥。桥下的水从石孔里冲出来,倒挂着流出去,正好把桥门遮住了。石猪走上桥头再看,里头竟像有人家住过一样:石床、石凳、石锅、石灶、石碗、石盆,样样都有;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青松带雨,浑然就是一处人家。正中间立着一块石碣,上面刻着十个大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石猪喜得抓耳挠腮,急忙抽身跳出水外,连叫:“大造化!大造化!”众猪围上来问:“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石猪说:“没水!没水!是一座铁板桥,桥那边是个天造地设的家当。里头宽敞得很,容得下千百口老小,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不愁,雷声不闻。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爷的气。”
众猪听得个个欢喜,都叫:“你先走,带我们进去!”石猪又闭眼一跳,喊道:“都随我进来!”胆大的先跳,胆小的伸头缩颈,抓耳挠腮,大声叫喊,缠了一会儿,也都跟了进去。一进洞,猪精们就抢盆夺碗,占灶争床,搬过来挪过去,正是猪性顽劣,没有一个安静的时候,直闹得力倦神疲才停手。
石猪端端正正坐在上面,说:“诸位,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人要是说话不算数,那还能做什么?你们刚才说,谁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子,就拜他做王。我如今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替大家寻了这个洞天,让你们安安稳稳睡觉,各享成家之福,怎么还不拜我?”众猪一听,再无话说,一个个序齿排班,朝上磕头,齐称“千岁大王”。从此石猪做了王,把“石”字隐了,自称美猪王。
美猪王领着满山肥猪、花猪、黑猪,分派了君臣职事,白天游花果山,夜里宿水帘洞,春天采百花,夏天摘野果,秋天收芋栗,冬天寻黄精,不入飞鸟之群,不从走兽之列,独自为王,快活无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五百年。一天宴席上,美猪王忽然皱起眉头,掉下泪来。众猪慌了,慌忙围上来问:“大王为什么烦恼?”猪王说:“我正高兴着,心里却有一件远虑,故此烦恼。”众猪笑他:“大王好不知足!我们日日欢会,住在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服麒麟管,不服凤凰管,也不受人间的王法拘束,自由自在,这是多大的福气,还有什么可愁的?”猪王叹道:“如今是不归人王管,也不怕禽兽欺,可将来年纪大了,气血衰了,暗地里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死了,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场,不能久住天上人间?”
这话一说,众猪都掩面哭起来,个个为生死发愁。
猪王见大家哭,反倒定了神,说:“哭有什么用?我如今想的不是今天明天的快活,是往后那条谁也躲不过的路。要想躲过去,总得寻个法子。”
猪群里忽然跳出一只通臂野猪,厉声叫道:“大王能有这份心思,真是道心开了!如今世上万物,只有三等不归阎王管。”猪王忙问:“哪三等?”野猪说:“佛、仙、神圣。这三等躲得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同寿。”猪王问:“他们住在哪儿?”野猪说:“就在这阎浮世界里,古洞仙山之中。”
猪王听了满心欢喜,说:“好!我明日就辞了你们下山,云游海角,远走天涯,一定要找到这三等,学一个不老长生,躲过阎王这一关!”众猪鼓掌称扬:“好得很!明日我们越岭登山,多寻些果品,大摆宴席送大王!”
第二天,众猪果然采来仙桃异果、山药黄精、芝兰香蕙,整整齐齐摆开石桌石凳,排列仙酒仙肴,尊美猪王上坐,一个个轮流上前奉酒、奉花、奉果,痛饮了一日。
第三日一早,美猪王叫道:“小的们,替我折些枯松,编个筏子,取根竹竿做篙,再收拾些果品,我去了。”他独自登上木筏,尽力撑开,飘飘荡荡,趁着天风,径向大海波中,往南赡部洲去了。
也是他时运到了,自登筏之后,连日东南风紧,一直把他送到西北岸边。猪王弃了筏子跳上岸,只见海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他走过去弄个把戏,做个鬼脸,吓得那些人丢筐弃网,四散奔跑。跑不动的被他捉住一个,剥了衣裳穿在身上,学人的样子摇摇摆摆,穿州过府,在市井里学人礼、学人话。
他在南赡部洲一心里访问佛仙神圣之道,要觅个长生不老之方。他在人群里学人说话,起初把话说得颠三倒四,惹得满街人笑;他也不恼,跟着人家一遍一遍地学。夜里没有去处,就蜷在人家的屋檐下,或是破庙的廊柱边将就一宿。有人见他生得古怪,拿石头扔他,他翻个跟头躲开,倒把人家吓了一跳。就这样风餐露宿,他心里只记着“长生”两个字。
可看那世人,个个为名为利: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哪怕阎君就来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猪王看了,只是摇头。他串长城,游小县,不知不觉过了八九年,也没遇见真仙。
一日走到西洋大海边,他想:海外必有神仙。于是又照老样子编了筏子,飘过西海,到了西牛贺洲。
上岸访了多时,忽见一座高山,林麓幽深。他也不怕狼虫,不惧虎豹,登上山顶张望。正看着,忽听树林深处有人说话,急忙穿进林中,侧耳一听,原来是唱歌的声音。歌词里有“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这样的句子。
美猪王大喜:“神仙原来藏在这里!”跳进林中一看,却是个樵夫,正在举斧砍柴。猪王上前叫道:“老神仙!弟子有礼了。”樵夫慌忙丢下斧头,转身还礼:“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穷汉,衣食都不周全,怎么敢称神仙?”猪王说:“你不是神仙,怎么唱得出神仙的话?”樵夫笑问:“我唱了什么神仙话?”猪王说:“你唱‘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黄庭是道德真言,不是神仙是什么?”
樵夫笑道:“实不瞒你,这词叫《满庭芳》,是一位神仙教我的。他跟我家相邻,见我日子劳苦,常犯愁,就教我烦恼时念念这词,一来散心,二来解困。我刚才心里有事,随口念念,不想被你听见了。”猪王说:“你家既然跟神仙做邻居,怎么不跟他修行,学个不老之方?”樵夫叹道:“我命苦。自幼父母养我到八九岁,刚知人事,父亲就没了,母亲守寡,又无兄弟姊妹,只我一人。如今母亲老了,我更不敢抛离。田园荒了,衣食不足,只好砍两捆柴,挑到市上卖几文钱,买几升米,自己做饭,供养老母,所以不能修行。”
猪王说:“照你这么说,你是个行孝的君子,日后必有好处。只求你指给我那神仙的住处,我好去拜访。”樵夫说:“不远,不远。这山叫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里有一位神仙,叫须菩提祖师。他收的徒弟不计其数,如今还有三四十人跟着他修行。你顺这条小路往南走七八里,就是他家了。”
猪王扯住他:“老兄,你陪我走一趟,我若得了好处,绝不忘你指引的恩情。”樵夫说:“你这人好不通变!我方才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我跟你去了,谁砍柴?老母谁来奉养?我要砍柴,你自己去。”
猪王只得作别,出了深林,找上路径,翻过山坡,走了七八里,果然望见一座洞府。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回头一看,崖头立着一块石牌,上面十个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猪王十分欢喜:“这里的人果然朴实,真有这座山、这个洞。”他不敢敲门,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着玩耍。
不多时,只听“呀”的一声,洞门开了,走出一个仙童,丰姿英伟,相貌清奇。那童子高声问:“什么人在此骚扰?”猪王扑地跳下树,上前躬身道:“仙童,我是访道学仙的弟子,不敢在此骚扰。”童子笑道:“你是访道的?”猪王说:“是。”童子说:“我家师父刚下榻登坛,还没讲道,就叫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让我去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猪王笑:“是我,是我。”童子说:“跟我进来。”
猪王整衣端肃,跟着童子往里走,一层层深阁琼楼,一进进珠宫贝阙,直走到瑶台之下。只见菩提祖师端坐台上,两边站着三十个小仙。猪王一见,倒身下拜,磕头不计其数,口里只叫:“师父!师父!弟子诚心朝礼!”
祖师问:“你是哪里人?先把籍贯姓名说清楚,再拜。”猪王说:“弟子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祖师喝道:“赶出去!他是个撒谎骗人的,修什么道果!”猪王慌忙磕头不住:“弟子说的是实话,绝无虚诈。”祖师说:“你既老实,怎么说是东胜神洲?那地方到我这里,隔着两重大海、一座南赡部洲,你怎么来的?”猪王叩头道:“弟子飘洋过海,登界游方,走了十几个年头,才访到这里。”
祖师说:“既是逐渐走来的也罢。你姓什么?”猪王说:“我没性。人骂我我不恼,人打我我不嗔,陪个礼就算了,一生没性。”祖师说:“不是这个性。你父母原来姓什么?”猪王说:“我也无父母。”祖师说:“既无父母,想是树上生的?”猪王说:“我不是树上生的,是石头里长的。我只记得花果山上有块仙石,那年石头破了,我就生出来了。”
祖师听了暗暗欢喜,说:“这么说,你是天地生成的。你起来走两步我看。”猪王纵身跳起,拐呀拐地走了两遍。祖师笑道:“你身躯虽然鄙陋,倒像个食草的野猪。我就着你身上取个姓。教你姓‘豕’?豕是猪的古名,叫着拗口,不好。教你姓‘猪’倒好,猪字去了兽旁,是个者字;者,说的正是你自己,合着本来面目。就教你姓‘猪’吧。”
猪王大喜,朝上磕头:“好!好!好!今日才知姓。还望师父慈悲,既然有姓,再赐个名字,好呼唤。”祖师说:“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排到你,正该‘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猪悟能’,好么?”猪王笑道:“好!好!好!从今就叫猪悟能!”
毕竟不知猪悟能往后修些什么道果,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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