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起
作者:李志勇      更新:2026-11-11 17:52      字数:1050
    海洋覆盖着地球表面约百分之七十的面积,自古便与人类文明的起源、迁徙与交流密不可分。学者埃佩利·豪奥法(Epeli Hau’ofa)于1993年发表《我们的群岛之海》(Our Sea of Islands)一文,批判学界长期将太平洋岛屿描绘为散落于浩瀚汪洋中、空间局促、资源匮乏的孤立聚落。他指出,此种“大陆中心主义”视角不仅扭曲了海洋世界的真实图景,更内化为岛民自身的“心灵殖民”,限制了其对自身历史与未来的想象。事实上,从太平洋岛民的神话体系与宇宙观来看,他们的世界远非局限于陆地,而是延伸至所能航行与开拓的整片海域,涵盖掌控火山与地震的地下神灵,以及高悬天际、层级分明的星宿体系,而后者更是他们横渡重洋的导航依据。豪奥法说明,由此构建的天地观念,其实展现出一种超越物理边界的宏大格局。

    作为对传统研究范式的革命性回应,豪奥法提出“群岛之海”这一概念,强调太平洋并非区隔岛屿的空旷水域,而是连接人群、文化与历史的动态场域。在这一视角下,海域边界不再是静止界线,而是处于持续协商甚至争夺状态的“门户、津要”(points of entry)。[1]海洋亦非阻隔,而是向所有掌握航海技艺的群体开放的联结通道。这一理论不仅催生了太平洋研究范式的根本转向,推动学者从岛民主位视角出发,重探航海史、跨国网络与海洋在身份建构中的核心作用;它更重塑了岛民在全球化叙事中的主体地位。换句话说,他们不再是受外部力量支配的被动客体,而是具有能动性的、广阔互联世界的积极参与者。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海洋研究、群岛研究及“蓝色人文”(Blue Humanities)等跨学科领域的兴起,为亚美研究、原住民研究等注入了新的批判活力,传统上以“陆地”为基底的亚洲研究也从中获得启发。群岛与海洋视角拓展了研究上的批判性视角,不仅致力于构建跨学科对话的研究网络,亦推动亚洲研究的范式更新。海洋在物理与隐喻的双重意义上,既是阻隔亦是桥梁,既为人员、物资与思想的流动提供载体,也为比较研究与关系性思维开辟空间,从而挑战和调整固化的学科边界。

    如果从亚洲研究的脉络中观察,中国作为陆海复合型文明,其沿海地区历来为人口聚集、商贸往来与文化交融的重要场域,承载着丰富的政治、经济与历史变迁。近年来,汉学界逐渐将目光投向中国文学中的海洋书写,致力于揭示其在地风土特质与世界性意义。从陆地眺望海洋,与从海洋回望陆地,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与审美立场,也催生出迥异的叙事传统与文本形态。随着相关研究成果不断涌现,海洋视角不仅拓展了中国文学的研究视域,更成为连接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重要枢纽,推动文学研究从静态的、地域性的框架,转向流动的、跨文化的对话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