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寻子
作者:年丰雪大      更新:2026-11-16 23:03      字数:2494
    天亮的不早,这一夜没有往常的冷。周成看看天,雾蒙蒙的,不甚干爽,好在他见惯这种不阴不阳、喜怒无常的天。他习惯性的扯一根麦草放在嘴里嚼,他喜欢那种干涩的丝瓤子味。昨晚的场景他已经想不起来,讨饭锅巴那种难以开口的怂相与他现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比起来,饿还是压倒了一切。他一个翻身从草窟窿里爬了出来。

    这是堆在离河岸很近的一个茅草铺,原来这户人家是收割笆柴的,草荡和芦苇被清理后,新垦的田亩需要大量种地的农民,这里陆续有外地人迁来,笆柴和茅草少不了的屋材。挑眼看去,新盖的泥墙草屋确实不少,连刮的西北风中都有着芦苇的青涩味。

    周成走到河边用手抄水草草抹了脸,用破袄角擦了擦眼角。二话不说朝着河岸上的一户人家走去,他饿得不行了,地里的麦子小的可怜,刚冒出头,黄巴巴的,黏着地皮,地里碱气十足,死死地摁住这些想冒尖的绿植。

    女主人说话的语气很冲,似乎对外人有着一种强烈的警惕和抵制。

    “哪来的?你没看到我们也是啥也没有。”说着话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囔着不停。

    “咋了?你捣鼓啥?”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我找儿子来的,我是北方伍佑场来的。”周成声音大大的,故意让男人听到他在说话。

    “伍佑场?那地方是不是很远。”男人一看到周成走过来顺着就应答起来。

    “我不知道多远,我是跑了四天的路。”周成倒出实情。

    “四天?乖乖,那真是不近?伍佑场我倒是知道这么一个地方。”男人脸上有了一点表情。

    “我一个老表刚刚过去开荒,本来我也去的。”男人有些怅然地继续接话。

    “我儿子在南通烧砖窑,我想找到他,行行好,告诉我路怎么走?”周成带着哀求的口气说。

    “吴窑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呢?”男人没好气地回话。

    周成本已经饿得两眼冒火星,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概男人看出了周成的失望与落寞,赶忙收拾好手里的农具。吆喝了一声:“那又有什么办法?要不你帮我干活,我给你打听打听。”男人开出了条件。

    周成楞在那里,两只手使劲地搓。

    “老兄,看你身体也挺硬的,这块地给你搞,管三顿饭,行不?”男子一副诚恳的口气。

    “我找我儿子,二儿子周永江,我大儿子在上海,你啥意思嘛?”周成有些龇牙咧嘴地犟起来了。

    “你还问我啥意思,很简单你帮我干活,我帮你找儿子,天经地义。”男子有些死乞白赖的直白。

    “我饿死了,给我点吃的吧。”周成实在撑不下去了。

    “留花,留花,看锅里的麦麸好了没。盛两碗。”男人带着硬气的口令使唤着唠叨够不停的女人。

    “我们自己吃的都不够,哪来的两碗?”女人回答道。

    男子自己撸起袖子下锅把两碗麦麸粥盛起,给了一碗周成。周成顾不上体面,直接呼啦呼啦地喝了起来,那种饥饿之后的寒碜都不是事,喝下就是了。

    “我叫缪海超,以后你直接喊我小缪即可。”男子把话说的透明直白,不绕弯。

    “我祖辈煎盐的营生,这地活没干过,怕伺候不好你的地啊。”周成一脸的难色。

    “不难,不难,自打四十年前,张謇老奉旨把我们这些地方划为农田之后,我们也是从煎盐改行来的,你那里迟早也是要改田的,你这死脑筋!在我这里学学,回去好种地。”缪海超快人快语。

    “老弟,我跟你干活,你赶紧帮我找到周永江,你说我干哪里的活吧!”周成几乎没有一点条件答应了。

    “那好吧,咱们现在就开始分工,你干活,我去找你儿子周永江。”周成还刻意强调了一下规则。

    “没有问题,我会给你找到周永江的,这里的活以后伍佑场也会有的,你干熟悉了也不是什么坏事的。”缪海超肯定地说。

    满眼看去,除了一些新挖的河汊,几乎看不到多少人烟,稀疏的几户泥屋横七竖八地傍在河岸的两侧。野地里只有一头耕牛撒蹄犁地,样子看上去很是吃力。

    “我们要是有牛的气力就好了”周成跟缪海超开了一句玩笑。

    “这算什么?张謇老起初来开地的时候,都是冒烟的铁牛”。缪海超说着还用手比划着。

    “你知道不知道火犁?声音大得能传好几里地,冒黑烟,夜里能看见火星。还有打水机,没日没夜的干活。”缪海超说得周成晕头转向的。

    周成的锄头触地不是除去地皮上的蒿草,而是锄面一个劲地往泥里扎,缪海超给他示范“悬着,平放,前后拖拉,不是向下砍”“用活劲,不要用死劲”。说着还做着动作。虽说是初冬,急得他一身的汗。

    周成一推一拉,蒿草没除掉,倒是把麦子撂倒了一溜子。

    “你看看,你眼睛长哪里去了?把麦子都搞掉啦”。女人的声音特别敞亮,搞得周成满脸通红。他撇撇嘴,没好气地去捡被撂倒在地的麦苗。

    “你儿子是你的吗?这玩意跟生儿子一样的意思,用活劲,哪有你这用死劲的,地吃不消啊。”周成听懂了缪海超说的粗话。脸更红了。

    “老周,你到河边上去拉,先前那里都是煎盐的草滩,你使劲地拉推,练练手法。”缪海超做出了让步,真心伤不起他的那些麦苗。

    忙活了一天,锄草、翻地、挖渠和耙田这些基本农活都过了一遍,周成一声不吭跟着学。晚上,喝了稀饭就咸萝卜干在住房边搭起的偏房里就寝。

    天才麻花亮,外面的嘈杂声闹醒了周成。

    “完粮、完粮,升科二十多年了,老规矩都不懂。”一个壮汉在牛车上扯着嗓子喊。牛站着不动,尽情地在排泄,搞的地上一摊一摊的,大抵是受了凉了!牛主人皱皱眉,根本不在乎催粮的册书那一套。

    周成扒着门偷偷看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扯嗓子喊叫的壮汉和徐志华年龄相仿,只是个头上比徐志华要高出那么一头。

    缪海超两口子从堂屋里抬出了粮食过称放在牛车上,牛埋着头吃力地拉着,牛主人高高扬起的鞭子抽在牛屁股上,牛一振,牛车的前辕猛地一抬,差点掀翻了坐在牛车上的册书。

    堂屋间的木柜是储粮用的,很隐蔽。要在平常根本看不出来。这回让周成长了见识。他压根不知道种田人还有这样的玄机。

    “一年的粮食全缴了,以后还得想办法搞些杂粮。”缪海超垂头丧气地坐在牛粪边上,全然不在乎那牛屎的味道。

    “老缪,你帮我找周二啊,我干活去。”周成主动提醒埋头搓着草绳的缪海超。

    “周二叫啥名字啊,你都没说名字,我到哪里去找到他。”缪海超没好气地应道。

    “吴窑离这里也不近,水路也得走一天半。”缪海超扔掉手中绳子,操起一把铁叉横在周成面前。

    “你想动手?”周成惊诧地说。

    周成一个健步冲上去,“啪”地一抬手,铁叉飞了起来。两人在谷场上对峙了一阵,最终各自感到无趣,双双败下阵来。

    “吃饭啦,吃饭啦”缪海超的女人喊了起来,到了饭点,那女人一如往常的喊。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起向草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