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成催老太婆给他做了五个麦疙瘩，外加一把山芋干，简单用黑土布包一裹，做成一个褡裢搭在肩胛上。草鞋里垫了一些芦花，就开始上路。

    南通在南方，顺着“范堤”一直向南，不会迷路的。过海安到如皋，就能找到通州的港闸。至于周二在什么地方，只有到了通州再打听砖窑在何处？

    从九里沟出发走到八道湾走了多少步，没人数过，不过从淋卤煎盐的量来说，不会少于两三个时辰。过了八道湾天也麻麻亮了，“范堤”两侧的灯火稀疏，早起觅食的鸟儿已经开始占据了一些树丛，大鸟一窜带动树丛攒动，偶尔还有一些野兔、野鸡从周成的身旁跑过，调皮的还停下来瞅瞅他才飞开，周成没心思理会他们，直接加快脚步，他心里没底天黑前能不能到达南通。

    “范堤”两侧区别大了去了。一侧是新垦的良田，虽然是个冬天，依稀可以看到一些斑驳的像秃子头上癞疮疤的烧盐的灶迹。紧挨着的串场河常年保持着盈足的水位，运盐的官船向南向西可以一直抵达扬州，再通过运河抵达北方的皇家。而一侧则是草荡和湿地，稀疏地散布着一些团荡和灶户，醒目的是一些新垦的田和新修的河。再向南走还能看到先前在大丰、裕华或泰和公司的垦农，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开始三三两两往海门、南通撤了。看到眼前的这些景象，周成心里都有些五味杂陈，连片的草荡竟然都被开发成这样子啦，难怪孟广田的气势被徐正华挤压得一败涂地。

    “范堤”的路不算太窄，周成想带点小跑，可路上的景况与他出来时的心情反差不是一般的大，满以为自己的畅快心情能改变他对外面世界的认知。他遇到几个来自杨州高邮的垣商，看他们一脸的愁眉苦脸，大致猜测出了几分，和他们比起来，他更加疲惫，不仅看不到一厘钱的收入还要承担着课税。垣商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几乎也是进退不得，荡地一收，丁户没了着落，自己租种不了还需要招佃户，死死被套牢在这万亩盐碱地上。

    “叮铃铃、叮铃铃”，什么声音？周成吓了一跳。一个蒙面人突然从他面前的一个有铁架子带轮子上的东西跳下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他看得一愣一愣的。

    说是蒙面，其实眼睛和鼻子都露着，倒是那个马虎帽子他认出来了，徐志华怎么来了？

    “你都跑到这儿啦？”徐志华扯下自己的蒙面巾，这玩意挡风，还是前几年一个扬州来的朋友送的，脚踏车。看着徐志华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周成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迷茫。他见过独轮车、两个轮子包着铁的牛车，还有有钱人家的轿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平时也没见过徐志华拿出来用啊……

    “三爷，你早啊？”周成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词不达意，力不从心。

    “我一早去九里沟找你说事，你家里说你向南了！我就顺着路赶上了。”徐志华说的一字一板的，挑不出一点毛病。手不时把他的马虎帽往上推，一头的汗水顺着帽沿往下流。

    “上次那个刘大爷在我老表家给我那么大的一个人情，他让我找你，我知道他的意思，偏不巧我最近烦心事太多，两个小畜生出去几年了，也不知道是死还是活，我去找他们看看以后怎么弄？实在活不下去了！”周成说着，一屁股坐在路边，布兜里的几块胡萝卜和山芋干散落出来。

    “哎呀，你怎么把老表拖进水呢，老刘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人家是专业抓煎私盐，不罚得你倾家荡产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徐志华蹲在周成的旁边手里捻着一把狗尾巴草。只见他一屁股坐下，看到徐志华坐的一屁股泥，周成紧张地站了起来。

    “三爷，泥，泥弄脏了你，你是知识分子”

    “没事，没事，我也是泥里长出来的”

    周成听不懂徐志华说的什么意思，知识分子的话本来就很难懂，加上眼见这种架势，周成实在是接不住对方的话。

    “天不早了，我得赶路”，周成说着，把包裹扎紧背在身后。

    “你是找周大还是周二，要不我送你去？”徐志华指指自己的那铁架子车。

    “那怎么行？三爷你跟我开玩笑呢，我担不起”周成有些惊讶地说。

    “要不，我把你送上车，下午就能到南通”

    “什么车？”

    “汽车啊”

    “啥汽车？”

    “长途班车”

    周成听不懂周志华在说什么？一门心思只想自己赶路。

    “汽车就是下面有四个轮子的轿子，你见到周大问他，他是知道的，上海有很多小轿子车，不用人抬的轿子。”徐志华说着还用手比划着。

    “我这等人那配做那么高级的玩意，那是你们上等人坐的”

    “你就坐一回，我来结账”徐志华慷慨地许诺道。

    周成二话不说，撒腿就跑。徐志华跨上自行车在后面一个劲地喊：“老周，老周，周大出事了，我有他的消息，你给我站住啊”

    一听到周大出事了，周成折返过头来，顾不得瘪着的包裹，一把扯了，他嫌弃它碍事。

    “三爷，你怎么知道周大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周成一脸大汗，迫不及待地问道，

    “入了青帮”

    “啥青帮？”

    “上海的黑社会”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在哪里？”

    “他托人给我捎信”

    周成一时手足无措，一下子没了头绪。他傻气地看着徐志华，说了一句：“你把我抓走，我替他坐牢”。

    “不，不是”徐志华争辩道。

    “那是什么？”

    “你去了南通，见到周二，还是摸一下真实情况，这事就当我不知道，呢见到他跟他们说，家里地的事情好说，不要顾虑太多，我还是想知道真实情况！”徐志华嘱托了一句。

    说完，直接跨上他的脚踏车。一溜烟功夫就剩下背影了。

    周成一路向南，太阳快到落山的时候，他问了路人是什么地方，说前面是丰掘场的地段，他想起老一辈人说过那是民国初年丰利和掘港两个灶场合并的。看到有一些灯光，他觉得不讨饭是走不到南通的。

    他径直朝着灯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听见河边一户人家有人说话。他撑住身子拍开了笆柴门。

    开门人往后退一步，警觉地问道：“什么人？”

    “伍佑场的，行行好，给个吃的，到通州窑厂找儿子，迷路了”，周成厚着脸说道。

    一听说是到窑厂找儿子，开门人这才放下了警惕。

    “窑厂离这里不远，返身拿了一点粯子锅巴”

    “难为，难为”

    有了这么几块锅巴，又到河边手捧了水喝，总算有了点力气。他找了一个草窝子，顾不上太多，直接倒下睡了。

    他想，到了南通找到周二，就能找到周大。

    这一夜，很黑，但是异常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