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连人带脸一起打
作者:年丰雪大      更新:2026-11-04 21:51      字数:2232
    整个念下来,八十三户,三千四百三十亩草荡。各家都领了草荡,亩数都在徐志华的簿册上。念的人像是话说多了,连着咳了一阵,痰吐了一地,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有几户不在念的之列。起初没人留意,是孟广田跳出来,指名道姓,把他一直收着的那个装印牌的木匣子举过了头顶。

    「册子上有的,这匣子里没有;我这匣子里有的,册子上有么?」

    他说得轻松得很,一点不像出了什么事。众人只当他心里不满,想借分荡闹一场。谁知他一直笑嘻嘻的。

    「你这话说得不中听。」徐志华说,「不收印牌,是你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难不成你这张嘴,还不如——」

    他说到这儿,自己收住了。

    印牌和册子上的人和荡对不对得上,要不要合对,都不在这一刻说。

    孟广田也不罢休。他把匣盖一抽,印牌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有人冲上去抢,卯金亚在后头帮腔:「砸了这吊东西!陈年的老黄历,吊用!」

    「慢着。」孟广田把那些牌往怀里一搂,用袄襟兜住,「这些东西,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我祖上跟大清辫子干过仗,民国都认这个,北洋的人见了也让三分。你们算个屁。都给我滚开。」

    他把牌裹进那件破袄里。

    徐志华看这阵势要收不住,换了个口气,冲抢牌的那个呵斥:「你想干什么?老孟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昏头了?」

    他说完,眼睛往院门外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徐三,你听着。」孟广田喘着气,「咱俩不是一路人。你祖上跟着官兵打捻子,我家是太平天国,井水不犯河水。好歹搭伙这些年,如今你是红人——给我两个指头遮遮脸。」

    说完他就要走。

    这时候周成才开口。他这天是特意把印牌带在身上的,一路揣在怀里,怕人看出来,又怕人看不出来。

    周大很久没见着了,周二在南通,偶尔顺些口粮回来。这块牌养活过他们两个——扯旗息旗,割草扒灰,淋卤起盐,没日没夜,才凑够上面要的数。如今说废就废,牌废了,草荡也成了公家的。

    他怀里那块牌,是孟广田从匣子里翻出来随手给他的。这会儿他忽然想:匣子里的牌都倒出来了,他那块还在怀里——这算有,还是算没有?

    「老孟,」他说,「要不我们还是跟着你。这些东西我们不懂。我们干我们的,你只管来收盐。」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几个人跟着喊起来:

    「我们要牌!」

    「怎么说废就废了?皇帝老子不是死了么?」

    「去他妈的,老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赶我们走?」

    卯金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孟,你个老不死的。你敢违抗政府的令,是不想活了?现在是民国,不是太平天国,别做你的梦。」

    话没落地,孟广田已经冲到他跟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

    「你个狗日的不识相!」

    卯金亚揪住他的衣领。土布本就不结实,噗的一声,领口撕下半截。孟广田抄起院里唯一的那个木杵,照他头上就是一下。

    卯金亚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上。

    徐志华一步插进去,把老孟往外推:「你想出人命啊?走开!」

    这时上来几个人,把老孟劝走了。

    卯金亚这一回吃的亏不小。事情本来跟他并不相干——老孟的脾气,场上谁不知道,几十年吃软不吃硬。你说他精,倒不冤枉他;自打老婆没了,他就是一个人过,只靠哥哥弟弟家的几个侄子偶尔照应着一点。他的硬性子没人不知道,几十年把着那只印牌匣,上上下下也没人敢得罪他。

    这一回,卯金亚是自己撞上去的。这事在本地人嘴里说了好多年。卯金亚自那以后就没缓过来,没过几年就走了。

    老孟下手之横、之狠,以前只听人说过,没亲眼见过。周成算是长了见识。

    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一回他当着众人的面站到老孟一边,是把徐三彻底得罪了。陈账搭新账,徐三一定记着。

    他忽然想起刘正甲的那番话。上一回在老表家偷偷煎卤,被刘正甲逮住,刘正甲跟他说了几句,好像是让他去找徐志华。当时他没听明白,这会儿想起来,那话里分明还有话。

    他拿不住方向。想来想去,还是先去请老孟拿个主张。

    空手上门不好。他让老太婆把前天在九里沟摸到的那条小黑鱼从水缸里捞出来,用一根柳条从鳃里穿过,提着就往孟广田家去。鱼还活着,一路甩尾巴。

    老孟正呼噜呼噜地喝粥,声音很大。一抬头看见周成站在门外,忙喊他进来。

    「吃了么?再盛一碗。」

    「刚吃过。」周成把鱼提起来,「九里沟水大,摸着一条黑鱼,就这么长。给你熬碗汤。」

    「你留着自己吃。」

    老孟说话还留着老辈的调子,把「国」念成「过」,把「百」说成「拜」,「十」和「四」也分不清。场上人笑过他多少回,他不改。

    「我们还能不能接着扯旗?」周成问得直接。他习惯了从前那一套:有活干,就不必看人脸色,也不至于让刘正甲随时逮住,断了口粮。

    「没用。」老孟说,「荡草没了。没了草,烧不出灰;没有灰,淋不出卤;没有卤,哪来的盐。没了荡草,就等于没了卵蛋,怎么生得出儿子。」

    周成这才明白徐三厉害在哪儿。在他看来,徐三捏着的,就是全场的命根子。

    「真的?」他追问了一句。

    「这还有假。一朝天子一朝臣。」

    「那我们这些不在册上的,往后就得讨饭?」

    「佃租,或者钻进徐三的卵裆。」

    周成其实没听明白什么叫「佃租」。钻进徐三的卵裆,他倒是听懂了。连老孟都这么说——难怪刘正甲让他去找徐三。这事儿不是明摆着么。

    至于怎么钻,也有讲究:硬钻,还是从后门钻。他拿不定主意。他想到汪成秀——汪成秀是他老太婆庄上的人。看来得找汪成秀说情。

    再一想,又不行。庄户人家门清,一粒米一粒沙都遮不了眼。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各看各的笑话,一家见不得一家好,真心捧场的少。老太婆也是个实在人,偏看不上汪成秀,说她是个狐狸精,往死里坏。

    想来想去,还是去南通找周二商量。大不了让周二回来顶他的名。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又回来了。他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走,才能顺顺当当见着周二。他觉得只有周二、周大,才扛得住这副担子。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头遍鸡叫的时候,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