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量  荡
作者:年丰雪大      更新:2026-11-01 23:44      字数:2494
    徐志华回到家,差不多是头遍鸡叫的时辰。他草草倒下就睡了,连热水泡脚也免了——泡脚这个习惯,打从他奶奶在世时就有。这一觉睡得踏实,一睁眼已近小旺中。

    汪成秀把麦粥热了,端上桌,顺手抓了一小把咸萝卜干搁在他碗边。汪成秀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是徐志华婶子的内侄女。当年看徐家家境不错,徐志华又上过几天小学——找个识字的,海文,风光体面。

    徐志华着急慌忙喝了两碗麦粥,咸萝卜干没夹两筷子,披上短袄就往场公署赶。上面急等着「荡亩数」。他本来还在为周大的事打点周旋,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这两年草荡不景气。煎盐的户数没减,真正领牌的却不多,上面对此很不满意;垣商走的也不少,垣里的盐堆着出不去,淮南的场面一年不如一年。明白人都清楚:既要留住煎户,也要防着垣商走——眼看着多少人要丢饭碗。

    「周大、周二跑出去,不也是活不下去嘛。」汪成秀没少在他面前念叨。她说得有理有据: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的行情眼看着稀薄。「锅里有,碗里才有。」老孟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管不住人,荡再管不住,喝西北风去。」汪成秀快人快语,面上是自说自话,其实是说给徐志华听的。

    人是管不住了。可荡跑不掉。荡必须守住。

    前脚裕华公司买走一大片,后脚就有不服管的灶户偷偷在荡地里种萝卜、红薯。这成什么体统。徐志华让人清查过一遍,竟清出三十来处滥垦。情形极其危急。

    一到场公署,徐志华就差人把几个要紧的大户叫来。卯金亚、刘辉金,都是他当年的左膀右臂。孟广田也算一个,只是那几家跟他隔着一层旧账。

    卯、刘几家的祖上,是道光十年那阵随大船队从山东诸城一带过来的,在岸上落的户。孟家不同——他家是长毛过江那年跟过来的,后来不知怎么落进了灶籍。还有几户,听说是咸丰、同治年间跟着官兵在江淮打捻子,负了伤,落下来活命的。

    这几家跟孟广田喝过酒,也说过知心话:「要不是朝代变了,咱们还是仇家。你们长毛不是要灭我们么?我们就压着你,叫你抬不起头。你看忠王那会儿在苏州,多惨。」

    说这话,孟广田并不气,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一两句:「各司其主,各司其主。」大伙看他并不气恼,也便收起这种本想压一压他气势的话。

    孟广田到底也风光了好多年,场上啥事都让他几分,没人在意他祖上是长毛的哪一支,或是蹲在哪个王的山头上。

    徐志华看大家都坐定了,清了清喉。开场白很简单:

    「今儿把各位叫来,就一件事拜托大家。咱们形势不好。怎么个不好,想必各位也猜得到我的意思。」

    他说着看了卯金亚一眼。卯金亚心领神会,马上接话:

    「你看看,如今咱们这儿人越来越少,海门人越来越多;有钱人越来越少,穷人越来越多。我看越来越没路走了。还请各位跟三爷一起想想办法。」

    说完,卯金亚看了看刘辉金。

    刘辉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看还是得想办法把跑出去的人捕回来。各家把亲戚朋友都发动起来,尽可能把外流人口捞回来。」

    卯金亚还有话要说。他吐了一口老痰,正要扯开大喉咙,徐志华站起来摆摆手,示意他收住。

    「各位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上面催着要新的簿册。这几年坍的坍、塌的塌,草滩叫潮水漫了不少,亩数明显不足;加上前头卖了一块给裕华公司做垦区,出入太大——」

    没等他说完,卯金亚还是没忍住,嚷起来:「那还不快重新丈量!我家就有一块滩地,叫大潮漫了!」

    这一来倒好,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不是骂滥垦,就是把怨气往草滩的变数上引。

    草屋里几个人说得唾沫飞溅。丈量小组的分工单也有争议。刘辉金说:

    「像周成家这样的户,有十来家。要不要选一个代表?不然他们一定闹。搞不好又出北七灶那样的烂事,谁也扛不住。」

    正说着,草屋外忽然一片嘈杂。人群里有人喊:「反了!反了!这么干,大家都别想活了!」听那口气,是要拼命的。

    徐志华推开挂在窗上的芦苇席,往外瞄了一眼。原来是外来的一个佃户,叫泰和公司的人和盐警反绑着,一路吆喝,大有游街的架势。

    大伙心知肚明:这些外来佃户,多半是海门人,原先的地叫泰和、大丰几家公司买走了,如今只能反租来种。年成不好,交不起租、完不起粮,就想跑。逮住的倒打一耙——不光要续签,租金一分不少;当年还不上,利上加利,挂到明年。

    被押着的海门人由两个大汉架着,后头跟着几个黑衣的盐警。那两个大汉徐志华认得,是泰和公司的伙计;盐警懒洋洋地跟在后头,一脸杀相。

    徐志华从柜里翻出一张草图,上头画着草荡和地亩,中间一道黑线,边上用毛笔标着「范公堤」。看得出,堤西大都放了垦,堤东还是草滩和沼泽。

    卯金亚、刘辉金的祖上原本都在堤西。泰和、裕华买了草荡放垦之后,他们才随迁到堤东。堤东有灶籍,不算佃户。

    堤西也有许多佃户,跟海门来的一样,不老实,动不动溜到堤东,趁空偷偷煎几锅盐。堤东的巡商和几个有荡的人家最恨这个,逮住一个就要他出洋相,好好羞辱一番,以一儆百。

    量荡要清的,是这些佃户。

    徐志华等了两天,周成没来。第三天,他自己去了八道湾。

    周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刘正甲来要罚钱的。再一看,是徐志华,心才落回去。

    「我还以为是刘大,原来是三爷。」

    「刘大爷那晚说的话,我替你想了。」徐志华说,「场上要重新量荡。你跟着丈量队走——量到你家,你自己在旁边,心里也有个数。」

    周成谢了又谢,一口应下。

    初冬的堤东,海风不小,芦苇被刮得歪向一边。几个人冻得嘻嘻哈哈。说是丈竿,其实就是大拇指粗的一根芦苇。卯金亚提锹,周成带桩。桩是柳木的,削得一头尖——柳木贱,河沿上到处都是,砍了插下去,十根里能活三根。丈到哪儿,就在竿的头尾、断头处埋下界桩。

    丈到水洼就绕。绕过去,那一块算不算?卯金亚说算,写的人就写;卯金亚说不算,写的人就不写。周成只管埋桩。桩埋下去,界就定了——定在哪儿,他不晓得,别人也不问他。

    连着几天,人都累趴了。

    白天丈地,晚上造册。灯下一个人念,一个人写。念到哪一户,哪一户出一个人来应一声;应了,就在那一户底下添一笔。周大、周二的户籍,就那么添在了周成户下。

    十一月初的一天,场公署大院里摆开一张桌,桌上摊着新造的册子。徐志华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桌边,说了一句:

    「念吧。」

    念的人念,写的人记。念到谁家,谁就得应一声。

    念到「周成」的时候,念的人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

    「十四亩。」

    周成没有应。

    念的人又念了一遍:「周成,十四亩。」

    他说:「哦。」

    第二年开春,堤东新长出几十棵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