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寻 人
作者:年丰雪大      更新:2026-10-30 00:36      字数:2297
    对于周成的消失,这是徐志华未曾想到的。他本以为他还会继续来找他,或者老孟要跟他再叨叨几句。没想到,他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气不愤。

    老孟的狗吊子脾气他是晓得的,何况遇到这种光景,他的好日子或许已经走到了头。但是陈有良、刘好这帮他也没少伺候的人怎么一下没了良心。

    真是“狗眼看人低”,他暗暗骂了一句。

    他习惯性地从鑼里拽出几本簿册,翻出草荡的地亩,他自家实有四百亩,其他五十户共有九百亩,其余一千七百亩。簿册上他家填的是一百八十亩,其他五十户填了一千零七十亩,还有四十九户总共一千七百亩。缺口五十亩,算坍荡。周成在五十户之列,给他家上多少亩?他陷入了矛盾中。

    眼看着那一叠无法数得出数的纸票子,他捻着算盘珠熟练地上拨下压,当打到“三下五除二”的“二”, 中指竟然不听使唤,本能地将“挑”磨成了“压”,整整一个“五”。那可是“五亩地”,缺口直接上在另外四十九户的账上。平账之后,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要是老孟那会儿,这事儿还真不好办,除非安排在某个“逃丁”的头上上才能把账“平”好,否则交不了上面的差啊。

    想到这,他捋了一把山羊胡子。他特别珍爱这一小撮胡子,虽不多,只有几根,但是全灶男人中唯一一个有着只有识字的人才配的样子。

    开心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笑眯眯地捋一捋山羊胡子。灶丁们可以凭借他这个习惯性动作猜测徐志华此刻的心情。

    毛笔字和打算盘是文化人的标配。徐志华自己清楚就凭这两条要把灶场上的那些粗卤蛋子甩出十万八千里。

    他觉得要走上海一趟,亲自找到周大。他对那一叠纸票有着丢不掉的兴趣。找周大要么找到周成,或者找到周二。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名字早晚要在他的册簿上。

    他料定他们跑不掉的。

    这样想,他把老孟这个过气的甩子的所作所为忘了干净。

    他这次不再去八道湾。而是带上 “大生公司” 上好的麻丝去找巡商刘正甲,只要有刘正甲的支持,哪怕挖地三尺都能找到周大。

    刘好的冷谈一时让徐志华有些局促不安。但最重要的还是他儿子刘正甲,想到这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稽核所天也刚暗了下来,深秋的天气黑的快。

    刘正甲好像刚从场部归来,上身黑色的短袄好像还在冒着热气,腰牌有些松,耷拉在屁股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有些像洪泽湖地区人唱道情的快板,富有节奏的一搭一搭。

    “大爷,我有事请你”

    徐志华明明比刘正甲年长两岁,他不是刻意尊重刘正甲,在张志华的骨子里,刘正甲是万不能得罪的,

    别看现在海州有了缉私营,安丰、东台、大丰等团场都还没有开始,这些跑冒滴漏都要过刘正甲他们的手和眼。

    “啥事啊,看你上午一路小跑晃过,也不好问你”,刘正甲倒是开门见山,不留一点余地。

    “出了点事,还请大爷给我一条活动”

    “你吃香喝辣的,你以为我们是痴子?”

    “嗨,大爷眼头见识高,我肯定不如”

    “你直说,什么事?”

    “老周家的周大入了上海的‘青帮’,给我捎话了。”

    “哪个老周?”刘正甲干咳了一声。

    “周成”

    “你的意思是,咱这地方出流氓了?”

    “呃,呃”徐志华接不上话,被卡住了。

    “你的意思?”

    “我想找到活口,一探究竟”

    “找到又能怎么样?”刘正甲挑明了说。

    “再说了,时局这么复杂,揽上脏活,怕自身不保”。说到这,徐志华把揣在怀里的麻丝拿出来。

    “大爷,一点心意,一定收下,别看不起”

    “哎呀,你跟我见什么外,又不是现在才打交道”刘正甲扯出了五福之内的关系,表舅的内侄媳妇是外公的大舅子,反正是有关系的。

    这让徐志华很有面子也有里子。刘老嗲嗲留给他的灰头土脸即刻一扫而光。好歹也是长辈,有什么不敬的地方情有可原。计较不得。

    “你马上跟我走一趟,我晚上要九里荡巡夜。”说着绑好裤腿,顺势从墙角拎起一根棍子直接上路。

    一看这阵势,徐志华马上跑到隔壁的一家,抄起桌面上炒熟的棉籽往大布口袋里一放。那些棉籽本是海门人种棉试验的种子,他们觉得可以吃,也不想往盐地里撒,偷偷摸摸地克扣下来炒熟的吃。

    天黑的凄惨。九里沟像坟场一样的静得怕人。刘正甲偏偏喜欢这样子的天。一眼就能看到谁家的“火伏”如何。一昼夜一盘鐅,产千斤盐,都卡的死死的。至于上面补助的“油烛银”由古以来, 每只每年2 两,每季油5 钱。民国改了,巡役一个月工食银 2 两,一年 24 两,铁炮都轰不掉。

    一担鑼里样样俱全。官秤/小秤、盐样袋、封条、印泥、戳记、算盘、循环簿。还有哨子、马灯。这些都是巡商的家当。

    “徐三,你看那亮点,走快点”刘正甲突然来了神,口气重,直接下了命令。

    “大爷眼力好,腿脚也灵光”徐志华带着小跑,一路跟在刘正甲的后面死命的夸。

    “到了以后,你站在窗户外,不要进去!”刘正甲刻意做了一番交代才放下心来敲门。

    “门开了,一个人夺门,被刘正甲堵在门前不得动弹”

    “别跑,好商量!”刘正甲不是示弱,是一种威严的口气换了一种说法。

    那人不再反抗。

    扯开马虎帽,真是要找的周成。

    “老周,你煎私盐啊,你这不是杀千刀的嘛”刘正甲开骂中有着一种主动的关照。

    “我来帮老表的工,与私盐没关系”。周成一副不服的口气。

    “你不服,我给你全部抄没”刘正甲口气硬了。

    “现在处理还是到所里处理?你自己认。”刘正甲要准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窗户脚下的徐志华听的一清二楚。不禁暗暗赞起这个刘正甲不愧是个硬茬,否则一般人干不动这巡商的活。

    “周大、周二的丁课一直漏着,怎么结算?你得有个说法,否则要坐穿牢底的。”刘正甲把话挑明了说。

    “我现在都不是灶户了,哪里还有活路?”周成争辩着,死活不接话茬。

    “我给你指一条路,要么跟周大去上海跑帮,要么请老徐帮你领一户草滩,明确下来好有个说法。”说着,直接撕开一道写好字的封条贴在盘铁上。

    封了盘铁,也把周成的活路又一次堵死了。

    徐志华一喜。觉得那一圈“大生”麻丝起了作用。心里又嘀咕了一下,觉得刘正甲不好对付。

    那晚之后,他一直在等周成来找他。他一点也不担心周成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