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夜 活
作者:
年丰雪大 更新:2026-10-28 21:56 字数:2408
同样也是一个冬夜,风刮过草荡发出的呜咽声有些怕人。要是逢上雨天,连湖荡里的厉鬼都懒得出门。
灶长老孟照例在晚饭后吸了两窝十六铺的水烟,早早睡了。
“砰砰砰”,老孟一惊,好几年没人这样捶他的门了,不过,他还是屏住气,本能地把手伸进塞满绳网的枕头,照常是冰凉的,那是他祖父在太平天国打奉贤时从洋人手里缴获过来的一把枪。也正是这把枪成全他父亲在江北的一席之地。
“是我,开门”,是徐志华的声音,老孟这才收起戒备。干咳了一声。
“有急事?”
“事大!”
老孟点灯开门。徐福才批着蓑衣,戴着斗笠。神情有些毛糙,话说的也是结结巴巴。
“老周那事,接骨”,说着,他给老孟摊开一张纸,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几行字。
老孟撇了一下嘴,不紧不慢嘟哝了一句:“我眼老光,挑重点说”
“周大现在是上海青帮的人,请你关照他老父亲;周二现在通州港闸,估计要回来,不要为难”。说完,从蓑衣里捏出一叠纸币,上面印着图案。
老孟推开徐福才的手。
“复杂,你给我扔了,就当我没看见”,说着咂了一下嘴习惯性地干咳了一声。
“我看这事先不动,等周二回来问个究竟,还有周成现在是个半吊子,要不给他先挂上号,看看动静?”
“睡觉”。
只听见背后一声“吱哑”的声响,老孟把门重新又拴上了。徐福才一转身消失在风中。
一个黑影突然窜上来,吓得徐福才一个踉跄,他把怀里的纸币按了一下,还在。赶紧往场公署的屋舍走去。
徐福才明显感觉气氛有些怪异,但是说不出哪里的诡异。他并不按往常这个时间会去巡商张春才那里瞄一眼,或者陪他打一圈麻将。
对老孟的态度他并不觉得惊讶,再说了他是替人办事!至于那个黑影是谁?这才是他放不下的!难不成被人盯梢了?他觉得蹊跷不已,又说不出来由!
忐忑之间,他抽出了存放在一口鑼里的账簿。那是盐课司治所稽核分所查验过的草荡册,类似周成这样的灶丁,核销后的草荡需要另立簿册。
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块,簿册被他盯的快要烧起来了。他念念有词“青帮、青帮,长毛、长毛”。他似乎要在这些口语中找到某种关联。早年,安丰场就有几个带着两广口音,据说从长毛营里逃过来做煎丁的。后来不见所踪,说跟着私盐贩的船帮到北闸加入了“青帮”。
想到这,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几个人的摸样。他本能地拿出周大托人带来的那个油布包,口还是用蜡封起来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纸币的摸样。只是上面有100、500的阿拉伯数字。那大概就是扬州垣商陈有良曾在他们一群丁户说南京已经用了纸币,不用银元了。
他硬是盯着一堆纸熬到天亮。
一夜的荡风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在场公署里照旧忙碌的巡商看着圈起的落叶打个哈哈,不经意捣鼓一句,“荒年荒草,穷草穷死人”。只见裹着夹袄的徐志华一路“咳咳”声穿过后院,巡商刘正甲忙上去招呼:“三爷,早啊”。
徐志华一副大眼袋,闷声回复,“拉了一夜肚子,这穷风来得早”。刘正甲瞄了一眼弓腰是徐志华,心里满虽是狐疑,还是勉强补了一句:“受凉了”。
外人虽不知道草荡最近发生了什么?但是盐课司张贴的布告还是引来很多灶丁的议论。
“怎么说改就改,六百年才改了几回?”
“我太爷爷就是这样子的,怎么现在说变就变了吗”
“是不是,死了皇帝,江山换了人”
“委员长大概不知道这事,谁知道他在哪里”
……
徐志华一到,大伙呼啦就散了。有几个年长的围着徐志华询问上面最近有什新作响。徐志华当然明白,这些都是知道他家自打阊门赶散以来的七七八八。也算是几代人都是活在这草滩上,拉的什么粪,尿的什么水哪一件逃得过眼去。
他有些暗暗吃惊。看来上面最近的一些动向被人盯上了。老孟那么拗不是没有来由的。问题是他不是去讨他什么好的,纯粹出于对进了“青帮”的周大的一种应付。
老孟不给面子。这钱还得退回去。突然之间他又想起那个黑影。他纳闷的是,这个黑影到底是冲着谁的。是老孟还是他自己,越想头越疼。
快到午饭的当儿,他回去喝了一点剩粥,说是粥其实也就一些胡萝卜里放些粗粮熬制的,算是填了一下肚皮。
等他晃到八道湾草荡,稀疏的几户人家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他有些怕,比平时怕。平日里的人怎么一下就像放下皂角的老卤子冒出的白汽,一下窜上了屋顶。他向天空看看,只有一些孤鸟,在嘎嘎地乱叫,连死小孩都找不到吃的荒草滩,只有满天的西北风。
一个佝偻的老婆子拉着一担草在盐碱地上往前挪。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人。徐志华头一抬,脑袋晃荡了一下,“哎呀,大奶奶,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老婆子大概听懂了他的话。声音低得要钻进地缝里,“是三爷啊,没草荡了,只能去拾点儿,两三天没点火了”,说这话没见得她脸上有半点表情。
“我找成大爷,有急事说,你晓得他到哪去了?”他没有说“周大爷”,在他眼里,大概只有“徐三爷”配直接呼姓的。
“他不是被你喊去的?我还要问你呢”。周成家的反问了一句。徐志华即刻联想到前天跟周成最后的交代。他没有直接回答周成家的问话,一门心思找扬州来的垣商陈有良,让他好好看看他的“纸币”。
说明来意后,陈有良掩上门。
“你这玩意从哪搞来的?”陈有良一脸严肃,继而慢腾腾地唬下脸来。
“你见过红头阿三?”
“啥,红头?”“阿三?”
这玩意只有他们有。赶紧藏起来,巡商盯着我们要“鹰洋、本洋”,连“站洋”也不放过。自从“龙洋”和“袁大头”不值钱后,啥都不是了。要抓起来做大牢的。
陈有良说的让徐志华有些站不住。本意是来请教的,原来见不得光。难怪老孟头让他扔了!
“老狐狸”
徐志华哪里敢扔?这是周大的托付,万一“青帮”来报复,自己到哪里躲?想到这一茬,他还是想见到周成再说。
万一不行,找到通州的周二也行。可周二在哪里?还得要找到周成。
夜很快来临,他又去八道湾。
这回他没去周成的茅屋,而是直接找巡商刘正甲的老父亲刘好,刘好深居简出,平日里跟人不怎么来往。在外人眼里,刘好沉默寡言,几乎被人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对于徐志华的到来,刘好没一点态度。既没有主动招呼,也不拒绝来见。只是眯着眼看他的黄历。传说他会算命,而且还比较灵。徐志华是不是来算命的,似乎他不关心这个问题。他没有正眼看徐志华,这倒让徐志华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