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明代晚期福建官方海洋政策的调整
作者:
徐晓望 更新:2026-09-22 11:19 字数:2826
海上贸易是海洋生涯的重点。在倭寇盛行时期,有大量的船舶被卷入海寇活动。嘉靖四十二年(1563),戚继光率领的明军南下泉州、漳州一带,以月港为根据地的福建商船纷纷驶入大海,观望形势。明朝官府顺势派遣官员进入月港,与当地民众搞好关系。于是,在海外避难的商船纷纷返回月港,明朝对月港的统治得以恢复。隆庆元年(1567),官府在月港设立海澄县,并且允许月港的海船到海外贸易,这就是“隆庆通海”的由来。
“隆庆通海”之后,许多研究者认为明朝进入了允许海外贸易的新阶段,其实不然。明朝当时对月港通商有很多限制。首先,由月港出海的船只不得到日本去,这是因为,倭寇多是从日本来的。月港的官员发现漳州去日本的商船一定要在南风季节出海,他们就限制春天船舶出海数量,让商船无法北上日本。其次,只允许中国的船只到外海贸易,不让外国船只到月港贸易,目的是不让外国人知道底细,也就无法对福建发动侵略。所以说,月港通商不是废止海禁,而是将海禁之令具体化,禁止与日本通商仍然是主要内容,严防外国人入境仍然是海禁条例。隆庆通海,只是让月港商人可以到海外贸易,绝对不是让外国人入境贸易。所以说,明代从来没有废除过海禁,只是对海禁的具体内容作一些调整。
人们对隆庆通海的另一个疑问是:明朝有在广东实行这一条例吗?其实,月港通商达到了化寇为民的转变,万历初年主政的张居正有意将这一条例在广东推广,为此将福建巡抚刘尧诲调到两广督抚任上。然而,刘尧诲到广东后,却遇到了新的问题。这是因为,万历初年,广东潮州一带海寇活动十分频繁,大股海寇如林道乾、林凤等人,都曾拥有近百条船只。在这种情况下,倘若贸然开海,不知事情会怎样。另外,广东的澳门已经发展为一个有名的港口,葡萄牙人占据澳门,每年都会给广州带来各种货物,尤其是带来产自日本的白银。其时,因倭寇的入侵,浙江与福建两省都严禁对日本通商。在这一时期,只有葡萄牙人可以往来于日本与中国做生意。他们会到广州采购大量的丝绸、瓷器、白糖等商品,然后将其运到日本的平户和长崎出售,换来白银运入中国,这对广东来说是极大的利好。正因为这个原因,中国外贸的中心从福建月港转到广东的广州,广州城因而扩大数倍。在这一背景下变动广东的对外贸易政策,其实不利于官府集中管理。因此,主持月港通商的刘尧诲在广东做官后,并没有将月港的通商政策移植于广东,而是坚持澳门独口开放的政策。于是,明朝的对外贸易形成福建与广东的对照:福建漳州的月港只允许当地民众出海贸易,但不得去日本,且月港不接纳外国人;广东的广州与澳门欢迎外来商人,但不允许本地百姓到海外贸易。简单地说,月港是许出不许进,澳门是许进不许出。这两大港政策的不同,导致闽粤两省对外贸易形式的不同。福建月港的商人可以乘船下海,因而在东南亚形成了福建华侨集团。广东民众不得从澳门出海,只有潮汕人在粤东私自下海,他们在海外的势力一度不如闽商。
尽管明朝对闽粤两省的对外贸易政策有所调整,有些限制还显得莫名其妙,例如,广东澳门港许进不许出,究竟有什么益处?好在古代贸易量不大,有两个口岸足供中国货物的对外贸易,限制口岸,反而有利于中国商人垄断居奇。此外要注意的是明代海外政策给闽粤两省带来的专有利益。因明朝在其他省份仍然执行海禁,这就给了闽粤二省外贸上的独特地位。福建月港的收获是:漳泉商船可以下海到菲律宾的马尼拉贸易。西班牙人于1571年占领菲律宾的马尼拉,为了吸引华人到马尼拉贸易,西班牙人消灭了一伙抢劫华人船只的海盗,并将被掳华人送回福建,这一示好政策让福建省一下轰动起来。从此,福建商船大举到马尼拉贸易,使马尼拉繁荣起来。从1571年到明代末年,每年都有十几条到几十条商船到马尼拉贸易。虽然东南亚诸港都向福建商人开放,但只有马尼拉给闽商带来的利润最高。这条贸易线给月港、厦门带来的白银也是很多的,虽然比不上广州,但因明末贸易规模较大,月港和厦门都有较大的发展。福建对外贸易的中心渐渐从月港转移到更为接近外海的厦门,厦门也从一个明代设置中左所的地方逐渐发展为一个中小城市。明代后期,环球贸易市场形成,西班牙人从美洲带来大量的白银,从中国购得丝绸、瓷器等奢侈消费品。西班牙人还向欧洲输出白银,运回手工业制品。葡萄牙人则在欧洲购得白银,并向欧洲输出中国奢侈品。这样,就形成了环球贸易,这对中国的影响是巨大的。
晚明另外一个重要变化是对日本贸易的重新启动。月港通商之初,明朝的禁令十分有效,由月港出发的商船无法到日本贸易。不过,这种做法对中国并无好处,这是因为,日本出产的白银比美洲还多。因中国商船无法到日本贸易,澳门的葡萄牙人趁机垄断了对日本贸易,其时葡萄牙人在广州购货,然后到日本出售,再从日本带回白银。这一贸易以中国商品为主角,但获利最多的却是中间商葡萄牙人。于是,有一些月港商人试图到日本贸易。他们以到东番(台湾南部)贸易的借口,将船驶到台南,然后从那里向东北航行,一直到日本的港口。万历二十年(1592),日本发动侵略朝鲜的战争,明朝出兵援朝,双方打了七八年,最后以日本撤军告终。在中日战争期间,明朝对日本的贸易制裁非常严厉,月港几乎没有船只到日本贸易。然而,迄至朝鲜战争结束后,中国与日本的关系缓和,万历三十五年(1607),有一只来自泉州的商船随大风漂到了日本,日本大名如获至宝,给商人很高的待遇。此后,偷偷去日本贸易的商船越来越多。从万历后期到明末,每年都有四十多只船到日本贸易,最多的时候有七十多只船,明朝虽有对日本贸易的禁令,但是,这些禁令都被管事人忘记了。于是,中国与日本的直接贸易恢复。由于日本人欢迎中国的一切商品,其贸易量巨大,贸易规模超过月港的对菲律宾贸易。
关于明末中国对日本贸易的历史地位,往往被人低估了。这是因为,明末形成的环球贸易——由马尼拉对美洲的贸易,由葡萄牙从澳门出发到印度和欧洲的贸易,以及美洲与欧洲之间的贸易——十分引人注意,然而,不论是西班牙由马尼拉发往美洲的商船,还是葡萄牙由澳门回归葡萄牙的商船,每年都只有一两艘可以到达本国港口,它的贸易量一般。然而,由中国到达日本的船只,往往在四十艘以上。这就是说,在明末的国际贸易线上,中国与日本的贸易才是大头,不论是中国的商船还是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的商船,都在力争介入中日贸易,而中日贸易中的关键又是中国商品。只要得到中国商品,就可以在日本的港口换得大量白银。至于日本方面,在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支持日本天主教叛乱之前,日本港口对所有外国商船开放。然而,自从日本天主教徒暴动失败后,日本就有意培养中国商人到日本的贸易线路,在中国商人赴日本贸易达到一定规模之后,日本江户幕府于崇祯七年(1634)前后实行“闭关锁国”政策,逐步断绝了两个天主教国家(葡萄牙、西班牙)对日本的贸易。所以,明清之际,在日本贸易的主要是中国商人和荷兰商人。在这一时期,漳泉商人在日本的地位极为重要。
不论是在美洲贸易还是在欧洲贸易中,中国商品都是最受欢迎的,而且输出量还不少,这就对中国的经济结构产生巨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