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在郑泽家院子外蹲着抽烟，一旁停着轿车。他远远看见郑泽开车回来。

    阿布扔了烟跑上前说：“泽哥！”

    郑泽停好车，拿着咚咚的书包和奥特曼玩具下车，把奥特曼塞进书包里。

    咚咚下车看见阿布很激动说：“布叔，你来接我吗？”

    阿布一脸笑意看着咚咚，刚要说话，被郑泽打断。

    郑泽把书包塞给咚咚，拍他屁股：回家去，先把作业写了，把门锁好！

    咚咚委屈地一步三回头走进院子，阿布朝他做鬼脸，郑泽不满的看着阿布。

    郑泽说：“有什么事，赶紧说。”

    阿布说：“你老不接电话，我只能来这。是大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想让你重阳带咚咚回家一块过个节，他想咚咚了。”

    郑泽沉闷地说：“到时间再说吧，你还有别的事么？”

    郑泽手机铃声响起，他走到一旁接通电话：“喂小李…行，知道了，等我过去。”

    郑泽上车发动后刚要走，阿布追上来。

    阿布说：“哎那我们说定了，重阳我过来接你们……”

    郑泽说：“是不是听不懂话？我说了等到时间再说，我这还有点事，你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郑泽发动车子离开，阿布恼怒，吃了一脸尾气。

    下阳镇菜市场里，顾客稀少，市场门口被一些菜架和柜子堵了起来，仅留供单人进入的口子，20岁郑照嚼着大白兔奶糖，戴着马林鱼项链，穿了身别扭的花衬衫，染了黄毛，带着阿东几人绕进菜市场，他手里拿着一沓新的下阳镇菜市场租赁合同。

    郑照吐出大白兔奶糖，点着根烟在菜市场招摇过市，不时和小贩熟络的打招呼，小贩看见他们都一脸紧张。

    郑照说：“哎阿田叔，几天没见又长膘了啊，营养要均衡，得多补充点维生素！秋婶，痛风好点没？你太亏了，卖海鲜自己又吃不了…小鸡哥！一头金毛，学我啊，高中辍学当老板？发财啊！”

    小贩都躲着他不理睬，郑照依旧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朝手下阿斗眼神示意，阿东几人开始收租。郑照把马林鱼项链塞进衣领，扔了烟走到母亲苏秀华租的门面前。

    苏秀华忙着往屋里搬货，郑照想帮她搬货，被她夺下来。苏秀华从屋里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郑照没接，苏秀华右手掌有明显的两道玻璃割伤留下的疤痕。

    郑照说：“妈，都跟你说几次了，新来的老板照顾我们，我们家以后租金都不用交……”

    苏秀华索性把牛皮纸袋砸他身上，袋子跌在了满是鱼血脏器的地上。

    郑照叹气苦笑，捡起来：那我先给你收着，你就听我的，别干了，我现在能赚钱了，你累死累活才赚多少？

    苏秀华依旧低头忙活，无视了他，突然一条断尾鱼跳了出来，在地上不停蹦着。

    郑照一脚把鱼踹进排污沟，闽语：下雨打板，断尾欠收，真晦气！

    苏秀华突然暴躁地把鱼捡起来扔进空鱼筐，咆哮着：我儿子都死了，我还怕晦气！？

    郑照说：“你又不是就一个儿子！都跟你说八百遍了，能不能学会往前看？你这样折磨自己，我日子也不好过！”

    下午的潮水退得很快，滩涂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水纹，像无数条没有写完的字。郑泽踩着泥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先试探深浅。他忽然想起父亲出海前总会回头看一眼岸边，那时他以为父亲舍不得家，后来才明白，出海的人回头，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找得到回来的路。

    一旁小鸡哥不愿交租，交到阿东手里的钱又被他抢了回去。

    阿东说：“你干什么？”

    小鸡哥突然把合同撕了说：“你们说涨租就涨租，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要退租！”

    阿东说：“行啊，你拖欠的租金还有违约金会从你押金里扣，你这边一清退，那边财务算好账就退给你！”

    小鸡哥说：“不行，我和之前的老板是实实在在签了五年合同的，凭什么你们涨租就不违约，我晚交就算违约？”

    阿东说：“你想闹事是吧？”

    小鸡哥死死抱着腰包不停摇头。

    阿东恼怒说：“把他清出去！”

    阿东带人上去往走道搬小鸡哥摊位上的鱼货，一来二去东西砸了一地，小鸡哥阻挠，也被人推翻在地。

    小李提着刚买的一袋菜跑过来：你们干什么！？

    小李冲上去把几人推到一旁，护着小鸡哥。

    阿东说：“你谁啊？”

    郑照走过来。

    郑照说：“李哥啊，我们就正常收个租，又没杀人放火。”

    小李说：“那你们也不能抢人东西！”

    阿东大喊：“你港片看多了？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啊！阿sir？”

    郑照瞪了阿东一眼。

    小李说：“我不是警察，但你们闹事我就要管！”

    双方剑拔弩张，渐渐推搡起来，郑照刚想拦住阿东几人，郑泽开车赶来，见状赶紧停下车跑过去，挡在两方中间，一把掐住郑照手腕。

    郑照说：“啊疼疼！叔，叔，我没闹事，你快松开！”

    阿布离开后，郑泽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海水被夕阳照成一层暗金色，远处有人收网，有人把最后一筐鱼拖上岸。手机屏幕一遍遍亮起，又一遍遍暗下去。他没有接那些陌生号码，也没有回拨任何人。很多时候，电话不是为了传递消息，而是为了提醒你，有些事情无论躲到哪里，终究会找到你。

    郑泽松开手推开他，郑照胆怯的看着他，一旁苏秀华还是没忍住关切的看了眼儿子，又低头继续把门口的鱼货往店里搬。

    郑泽说：“上回怎么跟你说的？赶紧走…你抽烟了？”

    郑泽闻出郑照身上有烟味，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郑泽说：“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抽烟，滚回去把头上这坨屎给我染回来！”

    郑照认怂说：“这是香槟金，没见识……”

    郑泽说：“滚蛋！”

    郑照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苏秀华和郑泽，带着阿东几人走开。

    郑泽小李帮着小鸡哥把地上的鱼货搬回摊位，陆续有小贩过来帮忙。

    郑泽走回车上，把车里的鱼货搬到苏秀华摊位前。

    郑泽说：“我专门去了远点的码头，就收了这些……”

    苏秀华看着鱼筐里的断尾鱼，正在愣神，回过神看着郑泽。

    苏秀华说：“哦麻烦你了，我把钱给你……”

    郑泽说：“下回再说吧秀华，晚上来家吃饭？”

    苏秀华沉默着，继续把鱼货往店里搬，郑泽刚想帮她，被她固执的抢了回去。

    苏秀华说：“没事不用帮我！”

    苏秀华搬完最后一筐货后，因为风湿病，腿部关节疼痛，捶着关节拎着断尾鱼，拉起店门锁好，落寞走远，手里拎着的断尾鱼一直在袋子里挣扎。

    郑泽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又凝望着她袋子里的鱼。

    郑泽在厨房炒小咸鱼，被油烟呛得直咳嗽。

    郑泽和咚咚在小桌上吃饭，窗台上，有一盆小仙人掌。一旁旧电风扇发出滋啦的噪音，旧沙发上放着奥特曼玩具，旁边小桌上放着书包、作业本、几艘纸折的小船、一个包浆的小风车、一片狼藉的空鱼缸、几本故事书，最上面有一本《恐惧洞》儿童故事书，封面上是一个卡通黑洞。

    咚咚目不转睛地看着老电视里放的《悬崖上的波妞》动画片，流了一脑门热汗。郑泽用消毒湿巾仔细给咚咚擦了碗筷，给他盛了米粥，关了电视。

    郑泽说：“吃完再看。”

    咚咚抢过遥控说：“我就要看，你别管我！”

    郑泽举高遥控器说：“我不管你谁管你？快吃饭！”

    咚咚委屈地低头不动筷子。

    郑泽说：“你看你喜欢的玩具我也给你买了，你再任性小心我打你屁股！”

    咚咚说：“我已经不喜欢奥特曼了，我想坐郑昊家的渔船出海玩！”

    郑泽一愣说：“不行！我跟没跟你说过，不许去海边？现在再加一条，不许上船玩！你再任性，以后什么玩具我都不给你买！”

    咚咚赌气低头大口喝粥，郑泽给他夹菜，但他只吃肉不吃蔬菜。

    郑泽给他擦汗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把蔬菜也吃了…今天在学校都学什么了？”

    咚咚生气地吃着蔬菜说：“学了唱歌！”

    郑泽说：“什么歌啊？”

    咚咚说：“大海啊老乡！”

    郑泽说：“哦这歌我听过…不是等会，你这歌名不对吧？你唱给我听听！”

    咚咚放下碗筷，跑回卧室，碗里还剩下点饭。

    郑泽说：“让你唱歌怎么跑了…你才吃这么点就饱了？”

    咚咚猛地关上卧室门。

    咚咚大喊：“你太臭了！”

    郑泽一愣，放下筷子闻了闻身上。

    海边一片黑暗，渐渐起风，海浪声很大，远处海面上射来灯塔的光束。

    村口公鸡风标被吹的旋转起来。

    黑暗中一个人影看不清模样，他拿着个黑袋子，穿着旧帽衫，戴着帽衫帽，里面还戴着个黑帽子，走在村里小路上。远处传来狗吠，大风刮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