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海啊,老乡
作者:
仲环 更新:2026-09-21 16:09 字数:3732
郑泽开车路过离船厂不远的严辛家的船厂家属楼,在拐角公交站台人群中,看见了患阿兹海默的严母,她脖子上挂着个老年机。一辆公交停下,她随着人群正要上车。
郑泽赶紧停车冲下去,拉住刚要上车的严母: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大姐呢?
严母说:“你别拉我,我要上车!”
公交司机说:“走不走?”
郑泽赶紧歉意摆手,把严母拉到一旁,司机关了门,公交车驶离。
严母看着走远的公交,一脸焦急:哎呀车走了!你别拉我!我要去个地方!
郑泽说:“你想去哪,坐我的车我带你去!”
严母说:“你带我去?”
郑泽赶紧哄着她坐上车说:“对对,你听话啊,先回家,过几天我一定带你去!”
严母坐进车里后,一直紧紧攥着车门上的把手。车窗外的街景被她看成一张张陌生的脸,她一会儿问这是去哪儿,一会儿又催郑泽快点,说家里有人在等。郑泽没有纠正她,只把车开得很慢。他知道,记忆像退潮的海水,能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能做的只有在潮水彻底退尽之前,陪她多走一段路。
护工大姐一脸埋怨在收拾被掀翻的锅碗,鸽子汤炒菜撒了一地。严母垂首坐在角落,如做错事的孩子,委屈看着郑泽。郑泽修好风扇,坐在餐桌前,在她老年机上设置了一键拨号。
郑泽说:“你看,以后你要想找我啊,就按这个1,你一按,我这边就能接到电话,学会了吗?”
严母木讷地点头,郑泽又掏出消毒湿巾,仔细擦干净勺子,端起鸽子汤喂她。
郑泽说:“来,喝汤。”
严母喝了几口又吐出来,衣服地上沾的四处都是,红枣跌在地上。
郑泽赶紧拿纸巾给她擦说:“哎呀你得吃饭,不能吐出来知道吗?”
严母说:“不好喝,老公啊,你炖鸽子汤给我喝啊!”
郑泽说:“这就是我炖的,喝一口,来,张嘴。”
护工大姐委屈地说:“是她自己说要喝鸽子汤的,做好了她又不喝,我哄了她半天,结果她刚喝一口就把桌子弄翻了。我就去厨房洗抹布那点时间,她就又偷跑出去…为了找她,我从上午到现在,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郑泽说:“对不起啊大姐,你先别收拾了,坐下来吃点。”
护工大姐说:“老板,这活我真干不下去了……”
郑泽放下碗,愧疚地看着护工,从腰包里取出钱递给她。
郑泽说:“你再帮帮我,再干点时间,现在护工真不好找,她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是上个月欠你的,我再多付你一个月……”
护工大姐犹豫了一会儿,接过钱:“最多再干一个月,老板,真不是我不想干,是她不想让我待在这,你跟她家大姐说说,赶紧找人吧!”
严母说:“阿辛啊,你回家和妈一块住吧啊,不要老待在局里。”
严母把汤碗推开,又很快把它拉回自己面前。她似乎忘了刚才为什么生气,只盯着碗里浮起的红枣,认真数了几遍。郑泽坐在她对面,耐心等她数完。屋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像许多年前放学回家的傍晚。那一刻,他忽然不敢去想,记忆究竟还剩多少。
郑泽看着严母,忍着翻涌的情绪,沉默着。突然严母小妹开门进来,冷不丁看见郑泽,表情立刻愤怒。护工识趣的躲进厨房。
小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你再来吗?”
郑泽躲着她眼神说:“她又跑丢了,我路过看见的她……”
小妹极力压抑着怒火说:“你赶紧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郑泽听见屋里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像有人故意把所有情绪都压回胸腔。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明暗交替的光线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一张钞票,抬头看见墙上褪色的喜字,才想起严辛离开已经这么多年,可他每次来这里,还是会下意识地等那个人从屋里出来,骂他一句“站门口干什么”。
郑泽沉默,放下碗筷:那你来给她喂饭吧,跑丢大白天了,什么都没吃。
小妹说:“不要你管,你走!”
郑泽刚要走,严母拉住他。
严母说:“阿辛啊,你又要去忙啊?”
郑泽说:“是啊妈,我先回局里,你好好吃饭啊!”
小妹把他赶出去,发出低声咆哮:走!
郑泽被赶到门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包里拿出笔钱,想塞给她。
郑泽说:“这生活费,你就收着吧……”
小妹抓起他的钱,猛地撒了出去。郑泽颓废站着,钞票漫天落下,他看见里面客厅墙上,摆着严辛的遗像。门被猛地关上。
小学组织的合唱演出彩排现场,二年级的咚咚身材瘦弱,明显比同龄孩子矮。他站在队伍角落,同班最高的安大龙站在正中间,他们在音乐老师钢琴伴奏下练习合唱。
音乐老师带着孩子们一块合唱: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
咚咚和同学捣蛋,故意把“大海啊故乡”唱成“大海啊老乡”,孩子们笑起来。
音乐老师停下弹奏打断说:“都别笑!是不是有人唱错了?重来啊,注意音调,大海就是我故乡,跟着我唱一遍……”
孩子们跟着音乐老师一块唱说:“大海就是我故乡。”
音乐老师说:“对就是这样,我们再来啊!”
音乐老师带着孩子们一块合唱: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大海就是我故乡
海边出生 海里成长
郑泽把车停在学校后门,远远看着咚咚背着书包跑出来。孩子的鞋带松了一只,跑两步就要踩到自己的脚,他却顾不上停下,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郑泽下车替他系好鞋带,咚咚仰起脸,笑得很快,快得像刚才所有的不开心都只是风吹过眼睛。郑泽没有追问,只把车门打开,让孩子先坐进去。
……
咚咚几人还在唱着“老乡”,安大龙朝他扔纸团,得意地坏笑,咚咚瞪了他一眼。安大龙趁他转过头,又朝他扔纸团,咚咚生气,捡起地上的纸团朝他扔过去。
音乐老师停下弹奏说:“咚咚,不许捣蛋!”
咚咚一脸委屈低着头,安大龙一脸得意。
音乐老师说:“来,这队形谁排的?咚咚你个子矮,你往中间站,大龙,你和他换个位子。”
安大龙说:“老师我不换!”
音乐老师说:“快,听话!”
安大龙不情不愿的和咚咚换了位子,咚咚得意地朝他做鬼脸。
女老师说:“来,继续!”
女老师带着孩子们一块合唱:
大海呀大海
是我生活的地方
海风吹 海浪涌
随我漂流四方
……
家长们围在小学门口接孩子放学,郑泽面包车停在角落,他见一群孩子穿着校服,乌泱泱走出校门,被各自家长接走。
咚咚一身灰,扣错了纽扣,校帽斜戴,单肩背着书包颓废地走出校门,扯下了红领巾。郑泽远远就看见他。
突然郑泽见咚咚走到对面街道,路旁一个头发凌乱满脸胡子,看不清模样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乞讨着,咚咚一直害怕的盯着他看,男人不停向他伸手乞讨。
郑泽赶紧下车大步走过去拉咚咚:咚咚,快上车回家!
郑泽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海风立刻灌进来,把车里的烟味和鱼腥味搅在一起。咚咚抱着书包缩在后座,小声问他是不是每个大人都有秘密。郑泽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回答:不是每个大人都有,只是有些秘密会自己长大,长到最后,连藏它的人都装不下。
咚咚挣脱开,还是一直盯着男人看,神色中有同情也有害怕。
咚咚又看着郑泽伸手说:“给我钱。”
郑泽说:“这些都是骗人的……”
郑泽见咚咚还是执拗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掏出几块钱给他,咚咚放在了男人的破碗里。
郑泽说:“行了,上车吧!”
咚咚抱着书包上了面包车副驾驶,低着头不理郑泽,自己插上安全带,被车内的烟味呛得咳了几声。
郑泽转头看了眼对面街上的男人,他已经拿着碗起身离开了。郑泽挥手扇烟雾,拍了拍咚咚身上,摆正他帽子。
郑泽说:“怎么又弄一身泥?”
咚咚没回话,仍低着头。
郑泽说:“有爱心是好事,但是一定也要有辨别能力。”
郑泽把身后藏起来的奥特曼玩具亮在他面前。
郑泽说:“之前你不是想要吗,我专门给你买了,喜不喜欢?”
咚咚沉默,随手把它扔在了仪表台上。
郑泽一愣,没吭声,沉闷地发动车子。
郑泽开车载着咚咚回到临海的浦滩村,村口立着政府文旅开发危房拆迁告示,村码头旁是密集的养殖渔排,一个个网箱里是各种鱼苗。
一排排自建房中,企业家赵海昌家老宅重修的赵氏宗祠显得鹤立鸡群,一些危房被写了“拆”字,很多人家墙上被泼猪血。
郑建国家自建房院门口,也被泼了猪血,他正一脸气愤地吃力刷墙。
院里侧房厨房里,伯母正在做饭,不时传来切墩声。
郑泽停下车,从腰包拿出三万块钱塞进信封。
郑泽看着咚咚说:“在车上等我下。”
咚咚看着郑泽下车,走到郑建国身旁,转头看着仪表台上的奥特曼。
郑建国洗刷子抬头看见郑泽说:“你说上哪说理去?一晚没看住就被泼,旁边你三爷家,院里监控都被人砸了,报了两回警,这帮孙子还敢来,这要放以前,就该把他们沉海里喂鱼!你有事?”
郑泽说:“家里船报废了。”
郑建国怔了下,继续刷墙:“时代早变了,现在还有几个人讨海?都搞养殖或者外出打工了。上个月,我在城里撞见以前在咱家船上帮工的老钱,他现在在工地干苦力,扛一袋水泥才给五毛钱。你说我们是谁?我们是讨海人,到老却要上岸讨活路!”
郑泽把信封递给他。
在郑泽的记忆里,海边的孩子很少真正害怕海。他们怕的是大人沉默的脸,怕的是电话那头突然停下来的声音,怕的是某天清晨港口没有船回来。那些恐惧从来没有被谁明说过,却像盐一样渗进每个人的皮肤里,时间越久,越难洗掉。
郑建国说:“这什么?”
郑泽说:“我知道你也不想报废,但这钱有大伯你一半。”
郑建国说:“不要不要,你快收起来,你在村保安队干的怎么样?”
郑泽沉闷点头说:“挺好的,得谢谢你帮我打招呼。”
郑建国说:“没事,从头再来,那都是本家的,还得拜托你带那帮伙计晚上巡下逻。现在这帮年轻人,发财后连祖宅都不管,再这样下去,村子迟早要被强拆了!”
郑建国收拾工具说:“还是渔业大队那会好啊…以前总说渔船下海就能黄金万两,其实人活着,不求能发多大财,只求能活个风平浪静……”
郑建国看见副驾驶上的咚咚,转头看着郑泽:你还没做饭吧?
厨房突然传来扔锅铲的刺耳声音,郑建国转头看去,郑泽把信封放在院里椅子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