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一个绝望的女人
作者:仲环      更新:2026-09-21 16:24      字数:1730
郑泽坐着野摩旳行驶在沿海山路上,他远远便看见远处滩涂上,还有两艘旧篷船,两个疍民老夫妇站在船头看着他。更远的滩涂上,还有一些篷船和连成一片的渔排屋,上面也依稀有疍家渔民在活动。

    郑泽在宗祠后殿给父母灵位上香磕头,沉默地看着父亲郑钢铁的灵位,转身离开。

    香火燃起来后,狭小的后殿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烟味。郑泽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说话。父亲的灵位就在面前,名字被香烟熏得发暗,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他曾经无数次想问父亲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把所有秘密都带进海里,可每一次走到这里,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我回来了。

    郑泽走到前殿,沉默地看着妈祖像,突然看见一旁断了左胳膊的郑大荣带着两个儿子11岁郑普和7岁郑照在给妈祖上香。郑照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郑普在一旁冷着脸。

    郑大荣看见郑泽,满脸堆笑:阿泽!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直也不去家里坐坐!

    郑泽说:“昨天刚回来,大荣哥。”

    郑大荣看着两个儿子说:“你们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郑泽叔,他可是人民警察,专门抓坏人的,快点喊人!”

    郑普冷着脸不吭声,郑照很激动。

    郑照大喊:“警察叔叔好!”

    郑大荣踹郑普屁股说:“这小子,平时就话少,带老二回家去!”

    郑普郑照跑出宗祠。

    夜里的海像一面没有尽头的镜子,什么都照得见,又什么都看不清。王晴站在水里,裙摆被浪花一次次打湿,白色布料贴在腿上,冷得像一层薄霜。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公路,那里有车灯,有人声,也有她暂时不敢面对的生活。

    郑大荣把郑泽拉到院子里,递烟给他。

    郑泽说:“我不会。”

    郑大荣自己点着一根说:“阿泽,你现在可是光宗耀祖啊,今年妈祖祭典,你没准还能代表族里上台讲话呢!有个事你可得帮帮你哥我……”

    郑泽说:“怎么了?”

    郑大荣说:“还不是厂里那破事,你说我怎么这么惨?去年你也知道,我这胳膊在厂里被机器砸断了,闹了那么久就给了那么点赔偿,老王这狗东西,现在又骗我投资,结果家里就那么点钱,全让我拿给他了…你说这人说死就死了,妈祖显灵,但我那钱,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来啊?”

    郑泽说:“这个…具体情况我还不知道,等有什么新进展了,我会跟你说的。”

    郑大荣说:“一定啊,我还没跟你嫂子说,她要是知道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现在厂子暂时也不知道会咋样,我这一下没了收入,心里总发慌,还有我这胳膊,一到阴天下雨还总疼…当年你们家出事,我和我爸可没少出力,你可不能不管你哥啊!”

    郑泽沉闷地点头说:“我先走了大荣哥。”

    郑大荣笑着点头,郑泽默默走开。

    郑大荣满脸堆笑说:“别忘了啊,咱可是一家人!”

    郑泽走出宗祠时,天已经黑透。郑大荣那句“咱可是一家人”还在耳边回响,听起来像亲近,细想又像一根绳子,随时可以套在人的脖子上。村里的人都这样说,出事时互相称兄道弟,分利益时却恨不得把每一寸关系都掰成明码标价。郑泽没有回头,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握紧了那串冰凉的钥匙。

    深夜,王晴一身白色长袖连衣裙,留着齐肩短发,背着斜挎布包,坐着野摩的一路从沿海公路到了野码头。

    王晴指着野码头,师傅停了车,王晴拿出一沓碎钞,一股脑都塞给了他。

    师傅数着钱,看着她的身材,露出色相,咽口水:小妹,这里不远有连家佬,你一个人怕是不安全哦…要不要阿哥陪你?

    王晴面如死灰转身直勾勾看着他,远处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如女鬼般。师傅被她看的有点发瘆,远处公路上驶来货车。

    师傅说:“不要就算了,我也是好心……”

    师傅一脚油门,骑着摩托走远,王晴转身一个人默默走向海边。

    王晴在海边长久矗立着,远处滩涂上隐隐约约有疍民篷船和渔排的点点灯火。近海上的灯塔光束不时旋转,打在她脸上。

    海水冲刷着王晴的脚踝,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份报告,还有一支钢笔,坐在海水中在背面写字。但钢笔不出水,她使劲甩了甩,蓝色墨水沾在了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写完后,她把它装回包里扔在一旁。

    海水冲刷着她,她默默看着漆黑一片的大海,又转头看着手中的钢笔,蓝色墨水沾在了她手指上,她用笔尖戳破掌心,剧烈疼痛下,她痛哭起来。

    王晴的哭声被海风撕碎,落不到任何人耳朵里。她把手掌按进海水,伤口立刻被盐分刺得发白,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报告上的那些数字、日期和签名在脑中反复闪现,像一群无法赶走的苍蝇。她曾经相信只要把事实写下来,就会有人看见;后来才发现,有些事实不是没人看见,而是所有看见的人都选择装作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