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999年
作者:
仲环 更新:2026-09-21 16:18 字数:2525
1999年。34岁严辛在琼水县岛内火车站外的老桑塔纳上,等26岁郑泽出站。阳光笼着他。
严辛沉闷地掏出根烟,但火机怎么都点不着火,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新的,一旁杯架放着纸杯,里面塞满了烟嘴。
突然车窗外一只手拿着火机伸进来,给他点烟。严辛抬头,看见眼前背着包的郑泽。
郑泽笑嘻嘻看着他说:“师父!”
郑泽给严辛点着烟。
严辛说:“你小子,知道滚回来了?”
严辛刚抽了一口,被郑泽一把夺走烟,郑泽有模有样学着也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郑泽说:“小时候我偷过阿公烟抽,但我真受不了这味道,太呛人了。我不在这段时间,没少抽吧?你这都成老烟棍了!”
严辛笑着瞪他,随手拿文件挡住装满烟嘴的纸杯。郑泽已经上了副驾驶,顺手拿过文件,把手里的烟扔进纸杯里。
郑泽说:“作案手法有点生疏了啊!”
严辛说:“哎你别糟践东西!”
郑泽一脸坏笑看着肉疼的严辛,从包里掏出一盒软中华塞给他。
郑泽说:“要抽也抽好的,专门给你买的,少抽啊!”
严辛一脸惊喜,很快又一脸肉疼:“这还真是好东西,不少钱吧?不是跟你说了别老瞎花钱……”
郑泽说:“没多少,我抽空偷偷打了点零工,拿到手第一笔工资就孝敬你了,是不是得请我喝顿酒?”
郑泽的手指在烟盒上停了一下。他从来不喜欢别人用“高材生”称呼自己,那句话听起来像夸奖,背后却总有一种“你本来可以走得更远”的遗憾。可海边的人不太问远方,他们更关心今天潮水几点来、鱼价涨不涨,以及家里那盏灯能不能撑到月底。
严辛说:“得请得请,想吃什么?”
郑泽一脸坏笑说:“吉祥酒楼,以前就听说那家佛跳墙做得不错。”
严辛又是一脸肉疼说:“你直接杀了我得了,那一锅佛跳墙快顶我半个月工资了!我给你跳一个行不行?”
两人相顾无言,突然大笑起来。
严辛开车,载着郑泽行驶在熙攘的街道。郑泽沉默地看着窗外。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歌曲。
车里一度没人说话。郑泽把手肘抵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敲击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严辛没有催他,只在红灯前递过去一瓶水。师徒之间有些话不用说,越是熟悉的人,越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必须把对方从沉默里拽出来。
严辛转头看着他沉闷地模样,打趣:怎么样高材生,参加完培训有没有长进?是不是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老警察强了?
郑泽笑着说:“是啊,咱刑警队上上下下我说第二,也就师父你勉强能拿个第一吧,谁让我是你徒弟呢!”
严辛瞪他说:“油腔滑调!电话里怎么跟你说的?慎重做决定,调进市里那么好的机会,说不要就不要了!”
郑泽转头看向窗外,沉闷地:我就是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离开,我自己吧,也不想逃了……
郑泽调转收音机换台。
收音机里传来新闻咨询:“近日,我县相关涉海部门联合警方,在南部公海发现一伙利用三无船舶进行走私犯罪的团伙,警方遭遇暴力抗法,两名警员牺牲……”
严辛关了收音机。
严辛沉闷说:“是一队的兄弟,遗体刚打捞上来…今天如果不来接你,我也会去送他们。干咱们这行的,明天永远都是一种奢侈,做好当下,对得起身上穿的警服,就足够了。”
郑泽沉闷地说:“那走私犯呢?抓着了吗?”
严辛说:“让外籍的母船跑了,只扣下了卸驳的渔船,船上应该是发生了内斗,在场的兄弟只打捞上来三具尸体……”
郑泽沉默,转头又看着窗外,车子拐弯路过船厂,他看见一伙船厂工人守在厂门口,工人抬头看见郑泽,双方无声对望着。
严辛看去说:“对了,其中一具尸体你猜是谁?就我爸那个船厂的厂长王国钧!他在一周前卷款潜逃,应该是想偷渡出国……”
王国钧的名字落下来,车厢里像忽然少了一截空气。郑泽盯着窗外倒退的厂房,想起那座船厂曾经的样子:夏天的铁皮屋顶烫得不能碰,工人们下班时满身油污,谁家孩子考上大学,整个车间都会凑钱送礼。后来厂长跑了,机器停了,工人们守在门口,才发现所谓的大家庭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任何人。
狭窄客厅里,严母在厨房做饭。郑泽在卫生间门口等着严父,马桶冲水声传来,严父在严辛搀扶下走出来,船厂工人的旧工衫露出了腰间绑的尿袋,严父赶紧拉好衣服,他的左胳膊上,有患尿毒症后透析留下的痕迹。
郑泽上去搀他,两人都被严父推开。
严父说:“不用不用,你们都去坐,我还没老到路都走不了,刚刚说到哪了?”
郑泽说:“您在骂厂长。”
严父说:“啊对,这些年看他人五人六的,没想到猪狗不如!那么多伙计,把棺材本拿给他一块投资,结果都被他卷走了!阿辛啊,那笔钱,你们得想办法找回来啊!这两天我那些老伙计天天来问我,我只能干着急……”
严辛说:“爸你就别瞎操心了,这是我们警察的事。”
严父说:“我当了半辈子工人,人在地上走,心在海里漂,你说当年我怎么就选了进厂了?现在还落下这病…阿泽啊,你爸那船,也是我们厂出去的吧?”
郑泽说:“是啊阿叔,琼水渔10306,下水那天正好放暑假,我就在现场。”
严父说:“那就是我们车间造的,船身的漆还是你阿婶班组涂的,那船还在?”
郑泽说:“在我大伯家,每年给我们家分红,我很多年没上去过了。”
严父说:“一晃眼啊……”
严母端着菜走出来说:“行了行了,又开始了,快吃饭吧,阿泽累一天了。不能老吃海货,我专门给你炖了猪肉,还有这个鸽子汤,我加了椰汁,大补啊!老公啊,你只能喝一点啊……”
严辛在天台洗父亲漏尿的床单,和郑泽一块把床单晾在晾衣绳上,上面明显可以看见有尿渍。一旁已经晾了一些衣服。
郑泽说:“阿叔的病是不是加重了?”
严辛怔了下,没吭声,抖了抖衣服晾好。
严辛说:“我爸怕你难为情,让我跟你说,就别回村里住了,冷锅冷灶的,待会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就在我家住,跟我睡一屋,上下班也方便。”
郑泽犹豫说:“不方便吧?阿婶身体也不好……”
严辛说:“我来安排,你就别多想了,好好工作就行。哎你和人小陈怎么样了?回来跟人提前说没有?”
郑泽一愣说:“哎呀师父你别管了,我没心思。”
严辛说:“什么叫没心思?我这是在教你……”
郑泽说:“你先把你个人问题解决了,再来教我吧!”
严辛瞪他说:“狗嘴里吐不出象拔蚌,还有一盆衣服,自己滚下去拿!”
郑泽笑嘻嘻跑走。
郑泽笑着跑下楼,笑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几秒,便被严母咳嗽的声音盖住。严辛站在天台边,望着那盆还没拧干的床单,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知道徒弟不愿意留下,不只是因为工作,也不只是因为陈念。郑泽像一条被海水冲上岸的鱼,表面上还在挣扎,心里却早就知道自己回不到原来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