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平浪静
作者:
仲环 更新:2026-09-21 16:04 字数:2523
凌晨平静的深海,波浪起伏。一直只有这片被渔船射灯映亮的海面,海面上隐约可见漂着颗只啃了一小口的青苹果。
聒噪的水泵轰鸣声中,隐约夹杂着收音机里女人的吟唱,如魅惑人心的人鱼。海浪声淹没渐远的水泵声和吟唱声,光亮暗去,这片海面再度漆黑。只剩永恒的海浪声。
1988年。南方琼水县船舶制造厂码头,一只沙鸥落在一旁石墩上,继而被惊飞。
在几个巨大气垫上滚动着滑向水面的新木质渔船,船身上挂着红布,一片喜庆氛围。船长室侧面白漆上写着大字:妈祖护航。
两边岸上围满了船厂工人及附近渔家,他们都在围观渔船下水。15岁郑泽和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激动地看着这一幕。
船厂室电台广播着:“南沙海域气温正常,海面平静,海浪最高1.2米……”
随着渔船最后脱离气垫,滑向水面,在剧烈翻腾后,终于平稳下来。船身白漆写着船号:“南琼渔10306。围观人群兴高采烈,有人吹起口哨,有人鼓掌叫好。”
渔船甲板上的船工们陆续站起身,17岁赵海昌站在他们中间,抢着缝隙看向大海,赵海昌挤到一旁的方伟,被他一把推开,赵建业扶住儿子。
郑泽在岸上看向船长室,他父亲郑钢铁被人影挡着并未露面,郑钢铁的手拉响汽笛,巨大的汽笛声在整个码头回旋。
大伯郑建国在甲板上朝岸上的郑泽喊:“阿仔,来个吉利话!”
方伟点着窜天猴,在刺耳的轰鸣声中,它飞向半空炸响,接连几发后,半空升腾起一片硝烟。岸上的郑泽捂着耳朵和围观的人群,以及甲板上的赵海昌等人仰头看着。
郑泽飞奔着,闽语大喊:“渔船下海,黄金万两!渔船下海,黄金万两!”
岸上的郑泽看着渐渐驶入深海的渔船,又仍仰头望着半空那片渐渐散去的烟雾。
2013年。40岁郑泽叼着烟,吐出口烟雾,他有点中年发福,黑短发中明显可以看见杂乱的白发,胡子拉碴,肤色偏黑,挎着腰包,身上旧衣服沾着鱼鳞和泥泞,手里拎着几条咸鱼,正站在自家废弃渔船甲板上。船下滩涂上满是一艘艘废弃船只的残骸,宛如乱葬岗。
那一年,海边的风还带着木屑和柴油的味道,船厂的汽笛一响,整个县城都知道又有一条船要出海。二十五年后,风还是那阵风,海却像换了一个脾气。它把渔船推上岸,也把许多人的日子一寸寸推向了岸边。郑泽站在残骸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些被拆散的木板,曾经有过完整的形状,如今只剩下还能不能被人捡走的问题。
烈日灼烤着郑泽,他抬手挡着阳光,迷瞪着眼四下看着旧渔船,心底五味杂陈。突然左脸颊坏牙疼起来,他皱眉捂着。
牙疼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细针从脸颊里扎进去。郑泽闭了闭眼,等那阵疼痛过去,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他没有去看牙医,也没打算去看。对他来说,能拖一天就是一天,许多事情都是这么拖过来的——船、房子、欠款,还有那些不愿意面对的旧人旧事。
船下阿膘身形肥胖,站在挖掘机旁,抱着文件,被烈日灼烤的大汗淋漓,正在打电话。
阿膘说:“什么?要来台风?我一天看八次天气预报,再说就是下刀子,人也得靠钱吃饭。海关那查验科副科长和我老熟人,我们一桌上喝过酒,不然这次人也不会专门找我帮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阿膘看着甲板上的郑泽,语气明显急了:“哎!来来回回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能再拖了,我那同事说了,这个月必须报废!我没跟你说!”
阿膘挂断电话,笨拙狼狈的爬上渔船:“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
郑泽踩灭烟头,走进船长室,摆弄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操控台。
郑泽自言自语说:“以前不让我进,现在倒好,都被人撬走了……”
阿膘站在外面说:“捕鱼不赚钱了,再说你这破船也下不了海,现在都是想骗补贴。”
郑泽自言自语说:“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下海是为了发财,可财神爷不管海上的事……”
阿膘说:“你说什么?”
郑泽说:“没什么……”
阿膘说:“你赶紧签了!”
郑泽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犹豫了一会儿:你们这手续,合法合规吧?
阿膘不耐烦说:“你什么意思?我是好心当中间人帮你办手续,我会坑你这几个钱?”
郑泽犹豫了一会儿,随手签了字。
阿膘从公文包里取钱,因郑泽身上的鱼腥味捂着鼻子。
阿膘说:“你这人挺有意思,这是报废证明,还有六万块补助,你数数。前几年的补助,你得去找合作社要。”
郑泽接过钱,大概数了下,塞进腰包里。
阿膘说:“你要感谢人安科长,那么大科长为你这事…哎……”
阿膘还没说完,郑泽已经走出船长室,突然他又走回来,把咸鱼递给阿膘。
郑泽说:“自家腌的,一点心意。”
阿膘一愣,满脸嫌弃,郑泽一把塞他手里,转身离开。阿膘闻了闻咸鱼,被熏得干呕。
挖掘机的铁臂再次落下,木屑飞溅,像一场迟到多年的雪。郑泽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船身最后一块写着编号的木板裂开,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废证明。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可他知道,从今天起,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了。
郑泽走到滩涂旁小路,上了旧面包车,杯架上放着纸杯,里面塞满了烟嘴,一旁副驾驶上放着一沓文件和一个奥特曼玩具,车后放着几个装货的空塑料盒。
郑泽把报废证明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点了几次火,车才终于点着。他点着根烟,透过车内后视镜,看见废弃船只中,自家的旧渔船被挖掘机一点点拆散架,成了一地板架。
郑泽看着,神色落寞,吐出口烟雾,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传来陈永淘的歌曲《风平浪静》。
他一脚油门离去。
郑泽把几个装满海货撒着碎冰的塑料盒搬上车,开着旧面包车,穿行港口。码头上人群的嘈杂声和水泵声,被远处海上传来的巨轮汽笛声淹没。
一旁中小型渔船一排排停靠,一筐筐渔获被抬下渔船送上车。岸上熙熙攘攘,渔家剁着海鱼,遍地鱼血脏器,渔民在和进货的小贩讨价还价,孩子在嬉戏,一旁垃圾箱旁野狗在抢食,各种交通工具堵在路上。
郑泽面无表情开车龟速前进。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有巨轮航行,一旁的渔船,如同一叶扁舟。
港口的喧闹总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的烦恼。这里的人没有时间伤感,鱼要趁新鲜卖出去,冰要趁没化之前补上,船上的油钱、工人的工钱、孩子的学费,都挤在一筐筐湿漉漉的海货里。郑泽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却始终像一个过客,明明脚下踩着故乡的泥,心里却找不到可以停泊的地方。
阿布一身西装,蹲在野码头抽烟,脚下已经有好几根烟嘴。他身后小路上停着辆小轿车,司机阿邦正在酣睡,收音机里唱着《风平浪静》。
阿布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扔进海里,双手合十举在脑门上。
阿布转身走到车前,踹醒阿邦,上车关了收音机。
阿邦说:“布哥,回去吗?”
阿布说:“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