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勇涉草地

    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1935年8月21日，紅軍開始過草地。

    若爾蓋地區草地位于青藏高原與四川盆地的過渡地帶，縱長500余里，橫寬300余里，面積約15200平方公里，海拔在3500米以上。

    草地，其實就是高原濕地，為泥質沼澤。生長的植被是草甸。“草甸之下，積水瘀黑、泥濘不堪，淺處沒膝，深處沒頂。遠遠望去，似一片灰綠色海洋，不見山丘，不見樹木，鳥獸絕跡，人煙荒蕪，沒有村寨，沒有道路，東西南北，茫茫無限。”不僅如此，草地的氣候變幻多端，每年的5月到9月為雨季，形成了一片汪洋澤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能踩的草甸，哪里是滅頂的沼澤。當地人都會在5月之前，或者冬季的時候才會冒險過草地，雨季的時候，進入草地無疑是自尋死路。

    進入草地之前，紅軍到達了一個幾百戶的村寨，向當地老鄉請教經驗，得知草地有三怕︰一怕踩空，必須踩到草甸上，如果踩空就會陷入沼澤，越掙扎陷得越快，很快就會被吞沒；二怕下雨，本來草甸就很難踩穩，一下雨更加濕滑，無法站穩，以致滑進沼澤；三怕過河，過草地體力消耗極大，虛弱的戰士在寒冷的河水中岌岌可危。還有一點重要的，草地里的植被和黑水都有毒。

    經過對草地的了解和分析，紅軍最重要的問題就是糧食問題。但是幾百戶的村寨如何能解決幾萬人大軍的糧食呢？紅軍向村民采購青稞，然後磨成粉，炒熟了，便于攜帶和方便食用。這點兒青稞簡直是杯水車薪、微不足道，于是向當地村民請教可以使用的野菜。為此中共中央特意成立了一個“野菜委員會”，朱德總司令任主席。加上之前的經驗，總結出了幾十種可食用的野菜，既可充實食物不足，又可以補充葉綠素和維生素。

    劉東志除了學習可食用的野菜，還請教當地郎中，治病和解毒的草藥，並找來紙筆畫出大概形狀，給衛生隊和其他單位的同志傳閱、抄描。正是劉東志未雨綢繆的細心求教，在草地中挽救了不少戰士的生命。

    進入草地，起初經驗不足，先鋒部隊有不少戰士陷入沼澤，戰友拼命拉拽救助，結果也被陷了進去，造成了令人扼腕的悲劇。劉東志他們經過的時候，草甸基本都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走起來簡直是步步驚心，一天下來，走不了多遠，人卻極度困乏。他告訴抬擔架的同志，如果踩空，跌入沼澤，千萬別松手，這樣大家可以齊心合力把人拉上來。有的同志甚至用野草把手捆在了擔架上，膽戰心驚地前行。

    翻雪山的過程中，很多戰士的腳都受了傷，至今沒有痊愈。遇到沼澤里的黑水，就會紅腫潰爛流膿，讓戰士痛苦不堪。劉東志很是焦急，他自己本身腳傷未愈，也備受折磨。而他把消毒的藥都給傷員們用了，他自己卻從來不舍得用。雖然如此，藥卻遠遠不夠用，而且效果並不明顯。他開始另闢蹊徑，琢磨用草藥來解決這個病情。他根據向郎中求教的解毒草藥來尋找，然後搗碎了，拿自己測試，幾種下來，都沒有作用，而且加重了病情。有一次，他用了一種草藥，腳腫了好幾圈，像大象腳一樣，很是恐怖，嚇得衛生隊的戰友把他放到擔架上。結果沒一會兒，他又跳了下來。

    他笑著說︰“神農嘗百草都毒不死，我在腳上敷點草藥，還能要了我的命？”

    衛生隊戰友急了︰你這個是直接進入血液了，比吃了還危險！

    他又笑了︰我現在這只腳這麼大，踩哪兒都穩，掉不下去了。

    戰友們被他氣得沒辦法，又很心疼他，強迫他用了點兒藥，總算把他的情形控制住了。只要有一點兒好轉，他就不再用藥，而是繼續偷偷用草藥試驗。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終于試出一種草藥，雖然不能治愈，但是能夠緩解腫脹和疼痛。他興奮地告訴大家，並讓更多的戰友知道。這種草藥解決了不少戰士的苦惱，但是由于草藥本身量就少，加上行路已然很艱難，戰士們哪有多余精力去觀察尋找草藥呢？

    除了沼澤吞噬的危險，更加嚴峻的險情很快到來了，那就是饑餓。隨身攜帶的那一點兒青稞都早已不舍得吃了，甚至聞一聞就算提提神了。草地里的植被，絕大多數都不能食用，有的還有劇毒。其中有一個排的戰士，實在太餓了，看到一片大葉的水草，沖過去抓起來就吃，結果一個排的戰士都中毒了。當時，劉東志他們被緊急召喚過去搶救，這些戰士難受得奔跑，很快倒地不起。劉東志他們看著這些戰士，急得直跺腳，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排的戰士，就這樣中毒而亡。在場的同志都捶胸頓足，哭作了一團。

    這件事發生不久，和劉東志搭檔一起背靠背睡覺，為了防止在無意識狀態下跌入沼澤的戰友，在白天的行軍中，為了救一名傷員，跌入沼澤。他掙扎了幾下，泥水迅速到了他的胸口。面對同志伸過來的手，他搖了搖頭，努力把醫療箱扔了過來，沖大家揮揮手，就被泥水完全浸沒，泥水中冒了幾個水泡，進入死一般的平靜。這一幕，仿佛時間靜止了，鴉雀無聲，半晌之後，才有女同志率先號啕起來，一片悲痛響徹草地。

    戰友的接連犧牲，讓劉東志情緒低落，不知道何時身邊的戰友就會被這惡魔吞噬，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出去。劉東志沒來得及整理破碎的情緒，就被召喚到一個帳篷里，里面的場景讓他一生揮之不去，一個班的戰士整整齊齊地躺在里面，看似像睡著了一般安靜，但他們卻永遠都醒不過來了。團首長們懷疑是吃了毒野菜，或者中了瘴氣的毒，就把劉東志他們醫療隊叫過來，驗明死因。

    經過醫生們的檢驗，很快得出結論，這些戰士是餓死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沒有掙扎的跡象和扭曲的姿勢，而是如此平靜地等待死亡。正是他們這份平靜，才讓大家倍感震撼。當他們瀕臨死亡的時候，如此絕望的時刻，他們都沒有向組織和戰友求助，把死亡留給了自己，把生還的希望留給了戰友。

    這一個班的戰士，沒有死在戰場的槍林彈雨之中，卻在這小小的草地，因為一口糧食，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劉東志開始反思自己，這樣消沉的情緒，如何對得起為了讓大家活下來而犧牲的戰友兄弟？劉東志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火辣辣的痛，讓他清醒了許多。本著痛定思痛、舉一反三的做事態度，劉東志開始詢問全衛生隊的糧食情況，每個人都回復他有吃的，別擔心。這恰恰才是他最擔心的，這里面一定有人撒了謊，而且還不僅僅是一個人。

    很快他發現隊里一個14歲的小戰士，每次吃飯時間，他都主動跑去給傷員換藥。一整天下來，劉東志都沒有發現他吃過東西，成為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劉東志打算把幾個傷員換藥完成之後，找這個小戰士談一談。然而還沒來得及，這個小戰士就在抬擔架的時候暈倒了。劉東志听到這個消息，心急如焚地沖了過去。

    劉東志擠過圍著的戰友，馬上讓人用水沖青稞粉，一面嘴里念叨著︰他是餓的，他是餓的啊！

    他很是懊惱，為什麼沒早點發現。如果這個小戰士因此而犧牲，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幸好小戰士醒了過來，劉東志什麼都沒有問他，徑直把他背起來，繼續前行。長征的規矩，就是不能掉隊。先跟上隊伍才是最重要的。

    小戰士緩過神來，小聲對劉東志說︰“隊長，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你的腳還沒好。”

    劉東志沒有回答他，反問道︰“你的糧食呢？”

    小戰士一愣，馬上拍了拍自己的包說︰“在包里。”

    劉東志啞著嗓子低吼︰“別騙我了，你那里都是野草！”

    小戰士把頭埋在劉東志的肩膀上，犯錯一般不敢說話。經過劉東志的再三詢問，他才說了實情。原來剛進草地沒多久，過河的時候，一個傷員差點被水沖走，他為了救這個傷員，把裝糧食的袋子掉進河里了。之後，他都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吃野菜野草充饑。

    劉東志是又氣又心疼，可他怎麼忍心責怪小戰士呢？換成任何一個戰士，也許都會像他一樣選擇隱瞞。他只能命令小戰士以後每次吃飯都跟他一起，共同面對這艱難險境。劉東志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吃飯，並挨個檢查了糧食背包，竟然又發現了八名戰友早已空空如也，即便有糧食的，也是寥寥幾粒青稞而已。

    劉東志有兩條牛皮腰帶，為了活著走出草原，他拿出一條皮帶煮了，先給大家喝一碗熱乎乎的“牛皮湯”，然後每人分一塊煮熟的牛皮，邊走邊啃著、嚼著，直到把大家的皮帶都吃光了，總算是一種臨時的補充。在大家互相幫助下，整個隊伍才沒有垮、沒有散、同甘共苦、團結一心，以巨大的精神力量戰勝了大自然的恐怖，從死神的手里沖出了一條路。

    為了保證大家不掉隊，劉東志選擇走在衛生隊的最後，除了照顧衛生隊的傷員，他還時刻要應對其他戰友的突發狀況。舊傷復發、亂吃野菜中毒、休克暈倒等情況，在過草地中時常發生。劉東志經驗豐富，每次都能讓戰友化險為夷，重歸隊伍。而劉東志因此常常被衛生隊落下。他就得急行軍拼命追趕，這樣往來反復，對身體的消耗極大。

    很快，劉東志又被落下一大截，饑餓和勞累讓他感到渾身無力、頭昏眼花，他蹣跚前行、搖搖欲墜。而他身上早已沒有一粒糧食、一根野菜了，絕望之際，他摸到了破爛軍裝里面留下的唯一一條皮帶。他尋覓到一點水，很渾濁，但沒有毒，能喝。又攏了點干草，準備把皮帶煮了充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引出了火焰，他卻猶豫了。這條皮帶是戰利品，是屬于劉東志的嘉獎，他非常舍不得。歷經了這麼多艱險，他知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想到這里，他終于下定決心，把皮帶慢慢放進滋滋作響的水中。

    這時候，一位首長帶著幾名戰士經過，看到了劉東志萬般不舍的模樣。

    “小鬼，在‘煮牛肉’啊！舍得嗎？”首長笑著問道。

    盯著水花出神的劉東志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思緒，他看向微笑的首長，一瞬間反應過來。他顧不上滾燙的開水，迅速把皮帶抓了出來，緊緊攥在手里，嘴里念叨著︰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首長拍了拍劉東志的肩膀，無奈地搖搖頭說︰“可惜我們也是空空如也！”他拍了拍干癟的口袋，繼續前行。

    劉東志急忙把皮帶塞進懷里，快速收拾行囊，打起精神繼續追趕部隊。經過這一番折騰，他竟然感覺不那麼餓了，人也有力氣了。這條皮帶他一直保存到新中國成立，珍藏了一生。

    歷時七天七夜，劉東志所在的右路軍，終于到達草地盡頭的班佑，紅軍再次逃出生天！蕭華上將後來在《長征組歌》中寫道︰“風雨浸衣骨更硬，野菜充饑志越堅。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正當大家慶祝劫後余生的歡快時刻，出現了一個新的任務，有一個衛生隊掉隊了，其中還有十幾名傷員都困在草地里。劉東志主動請纓，願意再次進入草地，把戰友們帶出來。劉東志的理由是他熟悉適合傷員走的路，會急救包扎等應急醫療，識得多種可食用野菜和草藥。首長考慮他右眼傷殘，腳上也有傷，很是猶豫。

    劉東志堅定地說︰“請首長放心，相信我一定把他們安全帶出來！”

    首長欣慰地說︰“劉東志，我知道你很了不起，夾金山你的衛生隊沒有一個人掉隊，這次過草地，你的衛生隊依舊沒有掉隊，好，我信你，就你去！”

    劉東志興奮地敬禮，高聲道︰“保證完成任務！”

    事不宜遲，劉東志帶上大家給收集來的糧食和藥品，逆向而行、義無反顧地出發了。他根據提供的位置，邊回憶邊尋找，他處處留意，以便尋到掉隊的戰友們之後，返程走哪里會更加安全通暢。劉東志在搜尋的路上，遇到了幾名零星掉隊的戰友，幾乎都是命懸一線。他把這些人救助了過來，並分了一點兒食物給他們，指引好出去的路線才放心去執行任務。

    經過一番艱難的尋找，劉東志發現了掉隊的衛生隊。醫生、護士、看護員都犧牲了，他們臨死之前把剩余的糧食和藥品都交給了傷員們，而此時十幾名傷員早已經兩天兩夜水米未進，奄奄一息。十幾個人，前後散落在幾百米的小路上，有的拄著棍子緩慢挪動；有的匍匐在地努力爬行；有的相互依靠無法移動；有的躺在泥水里等待死亡……

    劉東志連忙煮飯，給每個人灌下去，然後集中到一起。傷員們緩過來，感動得痛哭流涕，他們說本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沒想到有人能來救他們，簡直是天神下凡吶！

    劉東志簡單給傷員處理包扎了一下，等大家恢復了一些體力，他擔心草地的天氣變化，急忙整頓大家出發。安排兩人一組，手拉手，拄著棍子，踏上歸途。歷經兩天兩夜，他終于把大家安全帶出了草地，順利完成任務。

    他因此受到了上級的表揚和獎勵，獎勵品是一支鋼筆，這在長征時期可是難得的稀罕寶貝。劉東志一直把鋼筆視如珍寶，平時學習識字根本不舍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