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翻越雪山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

    中央紅軍繼續北上，6月12日，自寶興縣磽磧村出發，翻越長征以來的第一座雪山——夾金山。這是進入川西北地區的必經之路，夾金山主峰海拔4600多米，終年積雪、空氣稀薄。而冰雹雨雪和飛沙走石更是常態，當地流傳一首民謠︰“夾金山，夾金山，鳥兒飛不過，人不攀。要想越過夾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間。”因此夾金山又被稱為“神仙山”。

    紅軍戰士多是南方人，很少見過雪，對雪山更是感覺新奇和陌生。雖然雪天一色、巍峨壯觀，但是很快紅軍就為此吃盡了苦頭。防凍傷、防缺氧、防高原反應等等新問題，給劉東志他們提出了新的要求。他們經過上級單位的指導，開始給戰士們宣傳翻雪山的注意事項，預防高山病和凍傷的應急措施。比如大家出發前吃熱湯飯，準備生姜、辣椒或燒酒御寒，提醒大家在山上行走不可停頓，呼吸困難時可慢走並深呼吸。

    劉東志的衛生隊面臨的困難，更加嚴峻，有二十幾名傷員還在擔架上，他擔心影響前進的速度，更擔心他們的傷情能不能堅持得住。臨近出發，大家連一件厚衣服都沒有找尋到，劉東志擔心的是傷病員這麼單薄的衣服，如何抵擋得住雪山的嚴寒。劉東志安排給每個人都找一根木棍，作為登山手杖。他們組織好擔架隊伍，女同志同樣背上沉重的藥箱和干糧，有的女同志還要抬擔架，因為傷員多，每個同志都是一兼多職。

    翻越夾金山之前，他們在山腳下補了衣服和草鞋，用白水煮了僅有的玉米，雖然沒有油也沒有鹽，但是這時候的玉米粒卻比金粒子還珍貴。衛生隊的戰友不舍得吃，喝幾口熱乎乎的湯水，然後倒到傷員的碗里，而傷員喝了幾口之後，又倒進了擔架上的重傷員碗里。劉東志看著同志們這種舍己為人的團結，心里很心酸，卻也很溫暖，他明白戰友的心情，糧食給傷員吃，比自己吃了還幸福。而他已經很久沒嘗過糧食的味道了，即便有時候得到一點兒糧食，他也舍不得嘗一口，馬上給傷病員補充營養。劉東志讓大家把煮熟的玉米，每個人留一點兒，帶在身上，因為他知道這茫茫雪山上，除了可以止渴的白雪，任何吃的都不可能找到，即便是以往的樹皮野菜在這里也無法尋覓。

    這些糧食和衣物，還是當地老鄉送的。他們看到中央紅軍到來之後，秋毫不犯，積極幫助老鄉勞動。寧可挨餓也不拿老鄉的糧食，寧可受凍也不進老鄉的房里。老鄉們親眼見到紅軍的樣子，並不像國民黨宣傳的窮凶極惡，反而是和藹親切，如同親人一般。在得知中央紅軍要翻越夾金山之後，他們自發捐糧捐物，並派有經驗的老鄉給紅軍帶路。當劉東志接過老鄉的衣物時，看到上面也是補丁摞補丁。

    老鄉很是羞澀地說︰“這是我家里最好的衣服了……”

    劉東志緊緊握著衣服和糧食，不停地說著“謝謝……謝謝……”他把口袋里僅有的一點錢塞到了老鄉手里，然後轉身就跑，生怕被老鄉追到退回來。

    大家吃完東西，感覺全身暖和了，精氣神提升了，接下來開始抓緊補衣服、修草鞋。劉東志幫助一個擔架上的小戰士修補完之後，開始研究自己的草鞋。他的草鞋已經修補很多次了，早已難以形成一個整體，仿佛是拼湊起來的積木，稍一用力就會散架。劉東志把一塊破布包住馬上散架的鞋底，舍不得用線來縫，就用樹枝多纏繞了幾圈，這樣導致了穿上之後枝條很是硌腳。他調整了幾次枝條的位置，感覺好一些，他苦笑了一下，希望這個老伙計能帶他翻越雪山。

    實際上，像劉東志和衛生隊的情況還是比較好的，許多一線戰士早已經沒有了草鞋，都是光著腳板在戰斗。更多的戰斗單位，早就一粒糧食都沒有了，連皮帶都吃光了。即便如此，每當得到一些食物，他們還是搶著給傷病員。所以，如果衛生隊沒有吃的了，那麼說明隊伍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縱然在翻雪山之前，有了充足的心理建設和準備，當真正置身于寒風獵獵的冰天雪地之中，單薄的衣服根本無法抵御風雪的侵襲。衛生隊的戰友盡力把衣服都蓋在擔架上的同志身上，因為他們不能行走，血液循環慢，很快就會全身凍僵。劉東志就讓他們自己搓手搓腳，不方便的就由其他輕傷員幫助。

    刺骨的冷風夾著冰雪襲過臉部，如同刀割一般疼痛，眼楮更是沒法睜開，只能閉著眼，深一腳淺一腳，蹣跚前行。

    一名戰友喊著︰“我這兩只眼楮從今天早上就沒睜開過！”

    劉東志笑著回應︰“那我比你好多了，我只有一只眼楮沒睜開。”

    听到這話的戰友都笑了起來，這是紅軍戰士苦中作樂的頑強精神。劉東志早已經習慣自己一只眼楮的生活，甚至開始自嘲和調侃了。如此這般，不僅僅是戰友，他自己也輕松了許多，仿佛卸下了心里的重擔。

    劉東志開始號召女戰士帶著大家唱歌，來緩解疲勞和抵擋寒冷。樂于吃苦，不懼艱難的革命樂觀主義，讓大家暫時忘記傷痛、忘記寒冷，臉上綻放出久違的笑容。劉東志的笑容沒有持續太久，就被腳底一陣鑽心的疼痛打斷了。他齜牙咧嘴地低頭一看，才發現他修補好的草鞋底，只剩下前半段還殘存，後半段早已不知所蹤。腳下的路，因為前面部隊的踩踏，早已經沒了多少雪，露出來的是凍得堅硬的石頭和沙礫。開始有草鞋，還可以忍受，現在直接硌在腳底，痛得人恨不得彈跳起來。

    劉東志眯著眼楮在風雪中觀察了一下大家的草鞋，不少人已經如他一般破爛不堪，但是同志們沒有一人聲張，生怕戰友擔心。劉東志想了想，也沒有作聲，因為此刻他讓大家停下來，環境和條件都沒辦法修補草鞋。就現在腳上這些鞋，還有不少是擔架上的傷病員給湊的。他只能和戰友們一樣，咬緊牙堅持走，漸漸地他發現路上的砂礫和雪中沾染了不少血跡，他明白是前方戰士的腳底都磨爛了，而他的腳跟也早已磨破了。他努力把重心用在前腳掌，踮著一只腳，幸好有樹棍當手杖，讓他減輕了不少壓力。

    劉東志心里有一個目標，就是把這個衛生隊都活著帶出雪山。他始終走在衛生隊的隊尾，不讓任何一個戰友掉隊。隊伍中有很多戰友太累了，一坐下休息，就再也起不來了。為此，劉東志給全隊不斷重復“休息不要超過五分鐘”。這一路，他們看到了太多的人間悲劇了，不斷有凍死的戰士，出現在前進的路上。早已凍成冰雕，卻保持著爬行姿態的小戰士；懷抱著大鐵鍋的炊事員，臨時也沒有閉上眼楮；擔任警戒任務的一個班，一個晚上，都被凍死了。為了把鋼槍從他們手里拿出來，排長不得不狠心掰斷他們的手指，一米八的漢子號啕大哭。

    雪山的夜晚尤其冷，加上風雪的阻擋，幾乎是在完全黑暗中行軍，以至于經常撞到戰友身上。劉東志擔心有人會掉隊，他讓擔架隊一個挨著一個走，其他輕傷員和戰士手拉手前進。在他精心地安排下，直到翻越夾金山，衛生隊沒有一個人因為掉隊而犧牲。

    爬到夾金山第一個高峰的時候，劉東志感覺頭暈目眩、頭疼惡心、胸悶氣短、呼吸費力。他知道這就是上山前大家討論的高原反應，缺氧了。他馬上把這個情況告訴大家，並且開始讓大家減慢行走速度，減少停留休息。這樣可以讓大家減少痛苦，並防止把體力耗盡，這種情況下，誰都沒有多余的力量再背起一名戰友了。到達翻山路線最高處之後，所有人都如釋重負。有人歡呼雀躍，有人興奮得把自己扔在雪地里。實際上，下山的路並不輕松，雖然相對省力，卻容易失足摔倒而受傷，隨處的懸崖峭壁，更加凶險。

    劉東志他們利用休整時間補充一點兒凍得硬邦邦的玉米粒，想辦法修一下草鞋。劉東志把他僅有的一小塊布給了輕傷員，讓他把磨破的腳包一下，減輕下山的疼痛和危險。

    下山的路上，不斷有傷亡的情況出現。有的陡峭路段，戰士們速度過快，摔倒之後就成了滑著走，甚至滾著走，一不小心就會跌落懸崖。劉東志苦口婆心，不斷提醒大家把速度慢下來，尤其是抬著擔架的同志，如果摔倒對傷員造成的損害是非常大的。最後衛生隊僅僅有幾位同志受了點輕傷，其中也包括劉東志，為了救戰友嚴重扭傷了腳，這種傷在戰爭時期，雖然算不上什麼事兒，但非常影響行動。劉東志堅持把衛生隊帶下了夾金山，整個衛生隊都緊跟住了大隊伍，完成了他出發前定下的目標，為此還受到了上級領導的表揚。

    從夾金山下來，劉東志沒來得及緩一口氣兒，就被前面隊伍歡呼雀躍、興高采烈的聲音吸引了過去。一打听才知道，中央紅軍的先鋒部隊和紅四方面軍勝利會師了。這宣告了蔣介石阻止紅軍兩大主力會師計劃的破產，極大鼓舞了全黨、全軍的勝利信心。兩軍會師，壯大了紅軍的力量，為中國革命和革命戰爭的勝利發展，創造了十分有利的條件。

    1935年8月6日，中央紅軍恢復了紅一方面軍的番號，周恩來任方面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

    夾金山僅僅是整個長征中，劉東志他們翻越的第一座雪山，而這般的雪山紅一方面軍一共翻越了5座。紅二方面軍則翻越了8座，而紅四方面軍竟然翻越了13座。許許多多的紅軍戰士永遠地留在了那皚皚白雪之中，像高山的雪花一樣潔白無瑕、純粹高尚。

    紅一方面軍在雪山地區行進了一個多月，路程1300多公里。翻雪山是擺脫國民黨追兵最快的路，但也是最難的路。正是這最難的路，擋住了國民黨軍隊的腳步。在這段時間里，隊伍如同身在地獄，在一座座“鬼門關”面前，與死神搏斗。最後雖然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終究戰勝了惡劣的大自然，甩開了蔣介石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