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強渡烏江

    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礡走泥丸。

    1935年1月，中央紅軍強渡烏江。烏江自西向東縱貫貴州全省，把貴州一分為二，成為一道天然屏障，素有“烏江之險”之稱。劉東志和衛生隊伍到達的時候，已經听到前面戰友傳來了不少關于烏江的情況。烏江寬200多米，深不可測，水勢湍急，就是扔了一個鵝毛，也會被席卷沉入水底。除了渡口沒有其他河段可以渡河，甚至無法架設浮橋。國民黨更是調兵遣將，認為“前有天塹，四面圍堵，後有追兵”，紅軍這次是“插翅難逃”，他們甚至叫囂要把“烏江變成第二個湘江”，妄圖絞殺中央紅軍剩余的有生力量。

    劉東志在隊伍停下來休整的時候，跟當地群眾了解收購中草藥的事。老鄉知道隊伍要過江，就告訴他，想要渡過烏江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必須是大木船；第二，必須是大晴天；第三，必須有熟悉烏江的好船夫。他還告訴劉東志，國民黨的部隊早就來過了，別說大船，就連木槳都沒有留下一只，甚至連一塊像樣的木板都被收走了，好的船夫更是被提前抓了起來。

    老鄉最後勸劉東志跟隊伍走，還是去走別的路吧，過不去的，神仙都做不到。

    劉東志堅定地說︰“放心吧，我們一定過得！”

    劉東志對渡過烏江是有信心的，這信心來自他加入紅軍以來，所見所聞所參與的每一次戰斗和任務。紅軍強大的意志力和創造力，已經無數次證明了紅軍是嚇不住、打不倒、擋不住的。烏江雖然是常人無法逾越的天塹，但是劉東志堅信紅軍一定有辦法征服它、戰勝它，並粉碎敵人的圍堵和陰謀。

    紅軍采用竹筏強渡烏江，經過偵察、偷渡和潛伏等前期工作，終于摧毀了對岸敵人漫山遍野的工事。但是，大部隊僅靠十幾個竹筏過江是不可能的。最終，紅軍利用僅有的繩索、竹子和門板等架起了一座門板浮橋。由于是一節節組裝連接在一起的，即便敵人的炮火炸到了橋，也不會整體沉下去，也不會影響渡江。時值嚴冬，搭建浮橋的戰士們渾身被水濕透，身體凍得僵硬，手腳更是鑽心地疼。這種低溫下，皮肉很是脆弱，許多戰士手都裂開口子流著鮮血，他們並未在意，頑強地完成了任務。

    當劉東志渡過烏江，幫一個戰士包扎的時候，他看著小戰士手上的幾十個傷口，心疼不已。

    小戰士卻笑著說︰“你別看我這麼多口子，我搭得可比他們還快呢。”

    劉東志看著一臉驕傲的小戰士說︰“忍著點，有點疼。”他用消毒水給他擦洗傷口。

    小戰士連連說︰“不疼，不疼，一點兒都不疼。”

    劉東志知道，紅軍戰士，沒有一個怕疼的。做了這麼久醫療工作，他深知，死有時候並不可怕，但是疼，才是可怕的。有的疼讓人痛不欲生，甚至用死來解脫，這種事在紅軍的傷病員里並不新鮮。很多傷殘截肢的戰士，沒有麻藥和止痛藥，活活被疼死的場面，大概每個醫護人員都見過。那一刻，每一個醫護人員都悲痛萬分，更嚴重的是深深的無助和自責。

    劉東志對疼痛有著深刻的感受，他被彈片炸傷右眼的時候，劇烈的疼痛讓他當時昏厥了過去。當時的戰場，只對他進行了簡單的消毒和包扎，至今傷殘的眼球和一塊彈片還留在眼內。他從長征開始就負責帶領十幾個傷員緊跟大部隊，他的右眼打著繃帶，稍微大一點幅度的動作都牽引著右眼一陣鑽心的疼痛。直到長征勝利會師到達延安之後，才得到後續治療。但右眼深部的彈片，限于當時的醫療條件和技術，仍無法取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由于時間太長，彈片與血肉已經長在了一起，沒辦法取出。

    劉東志負傷的時候，還是個19歲的孩子。這個彈片在他眼窩里長了幾十年，每逢陰雨天氣，都會一陣陣的疼痛，給他這一生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不便。劉東志傷殘的右眼，只是千萬個傷病員的一個縮影。這是醫療的悲劇，也是長征的悲劇，更是紅軍的悲劇。

    1月7日，中央紅軍先頭部隊佔領了遵義，大部隊陸陸續續進發過去。隨後召開了我黨歷史上著名的“遵義會議”，確立了毛澤東在中共中央和紅軍的領導地位，使中共中央和紅軍得以在極其危急的情況下保存下來。這次會議，在極端危急的歷史關頭，挽救了黨，挽救了紅軍，挽救了中國革命，是中國共產黨和紅軍歷史上一個生死攸關的轉折點。“遵義會議”之後，紅軍終于不用一味“逃跑”了，整個部隊精神面貌煥然一新，掃清了籠罩在大家心頭的陰霾，堅定了走向革命勝利的信心。

    國民黨的幾十萬大軍被甩在了烏江以東，中央紅軍終于迎來了短暫的休整機會。總衛生部召開了由各級衛生機關負責人參加的衛生工作會議，檢查長征以來部隊的衛生防病工作情況，總結經驗，評選衛生模範單位。評選的標準只有兩條︰一是發病少，二是不丟傷病員。而當時符合這兩條標準的，只有紅2師4團，它被授予了“衛生模範團”的光榮稱號。

    劉東志很是敬重這個榮譽，這是對醫護工作最大的肯定。他心中暗暗發誓，以後要加倍努力，救治好傷病員。而對于如何提高救治水平，他卻一籌莫展。這時候，傳來一個好消息，紅軍醫護學校復課，並新招收了近200名學員，針對戰場緊急救護、疾病防治和行軍過程中的醫療護理等科目進行培訓。劉東志幸運地成為其中一員，他激動萬分，甚至比當兵第一天還要興奮。那時候，他雖然知道紅軍是窮人的隊伍，但是卻也是懵懵懂懂。現在的他，卻是一個經歷無數生死考驗的，堅定的紅軍戰士，他更加知道學習知識，武裝自己的意義，並不在于自我，而是為了救助更多的傷病員，他感覺這是使命，更是責任。

    紅軍醫護學校在遵義城內的省立第二中學復課了，主要進行衛生勤務和傷病急救知識的教育，課程安排采取“少而精”的原則，結合戰爭實際，突出重點。臨床醫學課則以戰傷救治和瘧疾、痢疾及下肢潰瘍等多發病的防治為重點，輔以必要的基礎知識講授。劉東志和學員們一起如饑似渴地學習，畢竟他認識的字不多，做筆記對他來說還不現實。雖然學起來還是很吃力，他就盡力讓自己把老師講的話都記住，晚上不斷地回憶背誦，並向同學不斷請教，大家都互相幫助，耐心講解。

    由于戰事緊張，這次的復課，只堅持了一周，就又開始了行軍戰斗。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天，劉東志有了很大的提高，這個提高主要不是技術上的，更是思想上的。他懂得了醫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需要強大的理論知識和豐富的實踐經驗，才能組合成一個合格的醫護人員。這對于他來說，還很遙遠，但是對于長征路上的戰士，誰又會害怕遙遠呢？他明白自己文化水平低，首先他從識字寫字開始，這是學習一切文化的基礎。他開始向衛生隊里有文化的戰友請教，每天學習五到十個字，戰斗期間救助傷病員任務重，他可能幾天也沒時間學習，一旦緩和下來，他就馬上繼續學習。實際上，整個長征下來，他每天平均大概只學習了兩個字。即便如此，長征結束之後，他已經能夠讀書看報了，這對于他接下來的學習，開了一個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