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尘埋简册，山隅薪火

    岁月悠悠，又是数载流转。

    大秦海内看似一统，底层却暗流涌动。苛重徭役压得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山外易水河谷，年年有不堪驱使的民众，冒着触犯秦法的风险，悄悄逃向狼牙深山。秦军哨卡盘查虽严，却防不住无数隐秘山径。

    狼牙群山深处，分散各处的闫氏遗民与避难百姓，渐渐休养生息。各支隐匿的部族，互不远离，暗通消息。逢年过节，便寻隐蔽的山谷暗中相聚，互通粮药，共读旧简。

    昔日宏大的太行同盟，早已不复存在。没有官署朝堂，没有大军甲仗，只剩下散落在岩洞、幽谷之间，一户户、一村村的烟火。

    闫昭年事已高，常年山林风霜，身体日渐衰弱。不再奔走山谷调度诸事，多半时日居于深谷居所。闲暇之时，便取出当年从阎邑抢救出来的残简旧册，一一整理勘校。

    那些竹简，有的战火烧灼残缺，有的被雨雪浸得字迹模糊。他带领后辈，抄写复刻，把有易氏古老传说、蚕姑坨桑织旧事、历年战守的记录，一笔一画誊录出新的简册。多抄数份，分送不同聚落保管，怕一把山火、一场祸乱，便让过往尽数湮灭。

    山中的后生子弟，大多生于山林。他们不识阎邑城阙，不识河谷闹市，只见过高山深林。长辈便借着篝火，向少年们讲述旧事。讲姬安开创基业，讲滏口陉老将殉国，讲阎邑焚城，讲千万百姓辗转流离。

    一代代往事，简册记之，口耳传之。

    这年秋末，山间霜重。闫昭染上风寒，卧于岩洞草榻之上。族中医者日夜煎药调治，却难抵岁月损耗。

    各处山谷的族中长者，闻讯悄悄赶来。岩洞之内，灯火昏黄，众人环立榻前，神色悲戚。

    闫昭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目光扫过众人。

    “天下大势如此，不必执念收复故土，重建邦国。”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们要记住，闫氏千秋，不在称王称霸。耕桑勿废，医术勿断，旧史勿忘，善待同族，善待来此避难之人。”

    “山外世事变幻，不知来日如何。只要人活着，文脉不绝，便是不负先祖，不负无数战死的故人。”

    嘱托完毕，他又叮嘱，自己身后，不必厚葬，寻一处山崖土穴简单掩埋即可，不要立高大坟冢，以免引来秦军注意，给山中族人招来祸端。

    几日之后，霜风凛冽。闫昭故去。

    山中众人暗自悲恸，遵从遗命，不举声势浩大的丧礼。寥寥亲信族人，于深崖僻静之处，悄悄将他安葬。没有石碑，没有旌幡，只有满山草木，覆盖坟土。

    主事之人换成族中几位中年长者。依旧恪守旧训，各聚落隐匿自保，勤耕桑，传医术，守简册。

    山外，大秦的时局，正在剧烈动荡。

    赋税徭役愈重，各地百姓怨声载道。关东多地，已经隐隐传来反叛起事的风声。驻守易水一带的秦军，大量被调往别处弹压乱局。原先密布山口的哨卡，兵员大幅削减，戒备日渐松弛。

    山中细作，把山外的变动不断带回幽谷。

    岩洞之中，几位长者围着残存简册，低声议事。

    “秦政摇摇欲坠，天下又将大乱。”

    “只是我们久居深山，人丁单薄，不可贸然出山争雄。”

    “可山外受苦的百姓越来越多，若是愿意进山避难，我们依旧当开门接纳。”

    乱世烽烟，再度在中原大地燃起。

    狼牙群山之内，没有金戈铁马，没有逐鹿的雄心。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薪火，藏于太行重山之间。那些饱经战火的简册，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静静等候，等候时代翻向下一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