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 第二百四十四章 烽烟渐敛，根脉深藏

    秦军集结完毕，对狼牙群山展开新一轮清剿。

    此番秦将吸取过往教训，不再贸然驱使大军深入重峦，而是步步蚕食。先将山间外围的小型堡寨逐一拔除，焚毁田舍，驱赶百姓向内山挤压。一座座外围山谷接连陷落，逃难的遗民源源不断向狼牙山腹地、蚕姑坨主堡汇聚。

    太行守众依旧依托天险奋力抵抗。山间伏兵四起，于峡谷隘口不断袭扰秦军，杀伤来敌。可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外堡失守的消息一日数传，防线一步步向内收缩。

    山洞行营之内，气氛沉郁。连年苦战，山中精锐折损严重，粮草、器械愈发吃紧。众将齐聚石厅，人人面色凝重。

    一员老将满身风霜，拱手进言：“秦军步步紧逼，外围尽失。若困守蚕姑坨主堡，一旦被合围，便是绝境。”

    闫昭凝视洞壁之上的山图，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山谷沟壑。硬拼决战，只会落得玉石俱焚。如今之计，不可再固守大型堡寨。

    “弃守集中的大堡，化整为零。”他缓缓道出决断，“众人拆分成为数支小股，散入群山深处。不与秦军争夺一地一堡，以家族、乡邻为单元，寻隐秘岩洞、绝境山谷隐匿生存。”

    “兵器、典籍、织具、医方，拆分交由各支分别保管。保存人丁，保存文脉，便是胜利。”

    号令传出，山中立刻忙碌起来。

    简册文书分批分装，由不同族人分别带走；蚕姑坨织坊的织机拆散，分送各处隐秘居所；医塾的草药、药方抄录多份，交由各地医者保管。百姓收拾极少的行囊，拆散聚居多年的堡寨，告别朝夕相伴的邻里，分头遁入人迹罕至的深山。

    昔日人声喧闹的山堡，渐渐变得空旷。

    数日之后，秦军攻破蚕姑坨外围，杀入曾经的太行大本营。可映入眼帘的，大多是空荡屋舍，不见大规模军民。秦兵四处搜山，只能寻到零星老弱，大股遗民如同消散在林海之中，难以追剿。

    秦将大怒，下令广布哨卡，分派士卒，漫山搜捕。奈何太行千山万谷，岩洞无数，林木遮天。秦军兵力再多，也不可能把每一处山谷尽数封锁。搜山士卒奔波于崇山之间，时常遭到小股人马偷袭，却始终无法将遗民一网打尽。

    硝烟弥漫群山，却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战。更多的是隐匿、躲避、小规模的周旋。

    闫昭与亲族并未远遁，带着一支族人，隐于狼牙山深处一处与世隔绝的大峡谷。这里崖壁高耸，仅有一条窄缝可以出入，外人极难寻觅。

    白日，众人开荒种地，采药狩猎；夜里，便点起微弱篝火，长辈向孩童讲述过往旧事。讲易水河畔的烟火，讲阎邑的繁华，讲滏口陉的血战，讲那些殉国的将士。

    山外，大秦的秩序已经铺展到易水两岸。秦吏管理乡邑，修驰道，征徭役，寻常百姓早已习惯新朝法度。很多人渐渐淡忘，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太行同盟。

    可大山之内，故事从未断绝。

    转眼几度寒暑。秦军数次大规模搜山，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收效甚微。大山之中的遗民，如同岩间草木，铲不尽，烧不绝。长久的山林征伐消耗钱粮，朝中另有事务牵绊，秦军的搜剿力度，慢慢松弛下来。

    哨卡依旧保留，却不再不计代价入山穷搜。

    这一日，秋雨潇潇。

    闫昭已不复壮年，鬓边生出斑白发丝。他立于峡谷崖口，听着松涛阵阵，遥遥望向易水的方向。

    夫人站在他身侧，历经连年风霜，容颜老去，眼神依旧沉静。

    “城池覆灭，同盟消散。世人多半已经记不得闫氏。”

    闫昭轻轻摇头，望着谷中劳作的族人，孩童嬉闹，织机之声隐约传来，医者正为山民诊治病痛。

    “千秋二字，从不是要世代坐拥城池，号令一方。”

    “疆土归秦，朝堂易主。可耕织之技、济世之医、先祖的旧事，还活在人身上。人在，记忆在，根脉便不会断绝。”

    秋雨洒落满山，易水滚滚东流。曾经震天的战鼓已然沉寂，闫氏的血脉，藏于太行千山万壑，默默等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