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六十三章 力竭危局，后方烽惊

    连日双线鏖战，阎邑内外耗损日重。

    南岸渡口日日承受晋军潮水般的渡河猛攻，戈矛折断，箭矢消耗如山。虽一次次将晋军逼退回河东，守军伤亡却在不断累加。青壮男子一批批开赴阵地，负伤之人络绎不绝被抬回后方药庐。药草、麻布、疗伤用的砭石，一日少过一日。

    南境山道那边，阎朔领着步卒，凭险节节阻击。附庸部族的兵马虽战力不算精锐，却胜在人多，轮番纠缠，步步向北挤压。阎朔不敢旷野决战，只能守隘袭扰，护着逃难百姓向内迁徙，乡野田舍大片遭战火焚毁。

    议事堂之内，连日灯火彻夜不息。掌管府库的族人捧着簿册，面色沉重向姬安禀报实情。

    “仓中存粮尚可支撑，然箭矢、滚木、皮革耗材损耗过速。城中可征调的后备青壮已经大半派上防线，再往下，便要征调半耕半守的乡中丁口。医者人手不足，几处据点已经缺少会砭石急救之人。长此耗下去，经不起久拖。”

    族中将佐面色凝重。

    “晋人裹挟多方势力，源源不断补充兵卒。我们只此一邑，人口有限，日复一日硬拼消耗，越往后越是凶险。”

    姬安登上南城城头，放眼望去。南岸阵地之上，伤兵的呻吟隐约随风传来；南边天际，时不时有报警的烽烟淡淡升起。

    守城难，守而无尽头更难。纵然将士用命，可人力物力皆有穷尽。

    “传下命令。”姬安声音沉静，一条条号令缓缓而出。

    “第一，城中凡十五至五十岁男子，分作两班。一班轮值戍守，一班耕作、锻造、采采药草，耕战两不相废，不可尽数征上城头，留一丝根本。

    第二，通告山野间尚与我们相通的村落，就地采集山野草药，送往各处置药点，补足药庐的亏空。简易刮痧、十宣放血之术，教给百姓，危难之时可以自救互救。

    第三，西山密道继续拓宽修整，囤积粮草。一旦防线有失，老弱妇孺必须有序撤入山中，万万不可困死城内。

    第四，再遣急使，冒死突围，奔赴坚守盟约的各部。不必强求他们发兵来阎水，只求全力袭扰晋国本土边境，焚烧仓廪，阻断道路。晋国大军远征在外，若本土不得安宁，前线主将，必会有所掣肘。”

    信使领命，趁着夜色，走西山隐秘山道分头疾驰而去。

    河东晋军大营，主将亦在焦灼之中。

    连日强渡，部下死伤惨重。西岸防线依旧坚如磐石，寸步难取。南路偏师虽在劫掠南境，却也被阎朔死死拖住，难以直扑阎邑城下。想要速胜的谋划，一步步落空。

    就在此时，自晋国本土接连驰来数匹急马，携带着告警文书闯入中军大帐。

    守望同盟各部终于全力出手。

    太行三支古族出兵，袭扰晋国西部边邑，焚毁边境屯粮的仓廪；大河沿岸忠于盟约的城邑，出兵截断晋国向河东大营输送粮草的几条要道；燕南边邑亦出兵，叩击晋国北界据点。

    警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主将案前。

    晋国本土烽烟四起，粮草转运屡屡被截，边境多处城邑告急。晋国朝堂的责问文书紧随而至，言辞严厉：大军远征在外，久无大功，反倒引得本土屡遭寇扰，要主将速速决断。

    晋军主将手捧朝堂文书，坐于帐中，进退两难。

    若继续全力猛攻阎邑，耗在这里，本土边境的祸患只会越演越烈。一旦后方州邑陷落，粮草彻底断绝，数万大军悬于河东，便是险境。

    可若是就此撤兵，耗费一冬筹备，裹挟耿氏、附庸部族，劳师动众，寸土未得。回朝之后，难逃晋侯的责罚，此前一切谋划尽数化为泡影。

    帐下诸将争论不休。

    一派将领力主不惜代价，集中全部兵力，不计死伤，再发起一轮总攻，拼死攻破西岸渡口，只要拿下阎邑，后方骚乱自然不攻自破。

    另一派将领心中忌惮本土危局，劝谏主将，暂且收兵，部分兵马回援本土，先平定边患，日后再寻机会东征。

    两种主张吵作一团，主将迟迟拿不下最终决断。

    消息借着耿氏营中的暗线，冒死渡过阎水，送入阎邑。

    姬安看完密报，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同盟袭扰，终于起效。晋人如今，已是内外两难。”

    可他并未因此生出轻敌之心。

    “只是对方尚未退兵。狗急尚且跳墙，主将为求向晋侯交代，极有可能孤注一掷，做最后疯狂的强攻。接下来几日，便是整场战事最凶险之时。”

    他即刻传令各条防线。渡口、南境、西山所有隘口，全体将士高度戒备，不可有半分松懈。越是局势出现转机，越不能生出懈怠。

    河东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晋军主将手掌重重按在案上，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不愿空手而归，决意赌上一回。收拢全部精锐，集结所有木筏，不计伤亡，三日之后，对阎邑南岸渡口发动孤注一掷的总攻。要么踏平阎邑，要么引兵回救本土。

    阎水之上，大战的风暴再度积蓄。一边是久战力竭的阎氏军民，一边是被逼到绝境、欲作最后一搏的晋国雄师。河谷的命运，将在这最后的决战之中定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