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五十八章 耿营受困，两难权衡

    耿氏暗中疏散青壮之事，终究未能瞒过晋军耳目。

    晋军主将派出的亲信潜入耿氏营地查验，眼见营中空虚，壮丁十去三四，帐幕虽依旧林立，却少了往日人喊马嘶的气象。再抓来几名耿氏底层士卒拷问，遣散入东山山谷的内情尽数败露。

    信使疾驰返回河东中军大帐，将实情禀报主将。

    晋将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青铜酒樽轰然震落于地。

    “耿氏竟敢阳奉阴违，假意顺从，私散部众，暗通姬安！此部族留之必为后患。”

    当即传下将令，即刻调动数千甲士，合围耿氏大营。铁甲士卒迅速开拔，将耿氏营垒团团围困，切断所有向外通路，弓弩列于四周，戈矛如林。

    耿氏营地之内，骤然间杀气笼罩。

    耿氏首领登上营寨土墙，望见四下密密麻麻的晋军，心下一片冰凉。计谋败露，大祸已然临头。帐下诸将人心大乱，有人主张拼死突围，有人哀叹大势已去。

    晋军使者立于营外，高声传召：“限耿氏首领半个时辰之内出帐请罪，交出私通阎邑的密使，尽数召回散入山谷的青壮。如若不从，即刻踏平营寨，老幼不留！”

    消息借着极少数尚且可以潜行的暗线，冒着生死渡过阎水，飞报阎邑。

    夜半，阎邑议事堂灯火长明。急报铺在案上，满堂族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震动。

    姬安手持简牍，指尖微微收紧。

    堂下众将分成两派，激烈争辩。

    一派武将慷慨激昂：“耿氏因信我们之计而遭围困，岂能坐视其覆灭！应当即刻选拔精锐，乘船东渡，袭扰晋军外围，解耿营之围。救耿氏，便是保全河东的一线转机！”

    另一派族老连连摇头，神色凝重：“万万不可！晋人主力就在东岸，围耿只是圈套，就盼着我们分兵渡河。一旦我军大批人马离开西岸滩头防线，晋军主力便可趁阎邑守备空虚，大举强渡。到那时候，耿氏未必救得下，阎邑反倒有倾覆之危，河谷万千百姓，尽遭战火荼毒！”

    一边是信义道义，受计于人，不能见死不救；一边是一城百姓生死，山河存亡，不可贸然踏入局中陷阱。两难抉择，压在姬安肩头。

    堂内争辩之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姬安身上，等候他拿定主意。

    姬安缓步走到舆图之前，目光扫过阎水两岸，河东被围困的耿营，东岸晋军主营，西岸层层滩头防线，还有远方东山藏匿耿氏青壮的山谷。长久默然，帐中只闻烛火噼啪轻响。

    “直接大举渡河决战，正中晋人圈套，阎邑根基不可轻动。可若全然置之不理，耿氏全族便要惨遭屠戮。当初是我们献上避祸之计，今日不能背弃这份信义。”

    他缓缓开口，定下一套险中求全的方略。

    第一，南岸主力守军寸步不移，滩头防线一丝一毫不得抽调。阎松坐镇渡口，严阵以待，防备晋军趁乱发起渡河总攻。西山各隘口照旧固守，谨防偷袭。城池守备，为万事之根本。

    第二，挑选数百精锐死士，不做大规模正面援救。分作数十小队，乘着夜色，驾小渔舟，分散偷渡阎水。不与晋军大营硬碰，潜行去往东山山谷，联络已经疏散在外的耿氏青壮。令他们于山林各处，鼓噪、举火、袭扰晋军粮道与外围哨卡，制造到处皆有伏兵的假象，牵制围困耿营的晋军兵力。

    第三，派遣善于交涉之人，隔着河水向晋军送去书信。书中只言：耿氏部族不过畏惧战乱，逃亡山野，并无谋叛之心。若晋军大肆屠戮老弱，太行群山所有部族都会心生恐惧，守望同盟各部，将尽数袭扰晋国边境。以此言语，施加外部威慑，虚张声势。

    第四，快马传信四方守望同盟，催促大河沿岸、太行腹地诸部，加大对晋国后方据点的袭扰力度，逼迫晋军主将分心，不敢长久滞留河东耗于此地。同时飞报易水堡阎伯伦，请北脉族人扬动旌旗，做出将要南下的姿态，牵制晋国北境兵力。

    号令一一传出，众人听罢，方知姬安不选极端，于绝境之中，寻取中间一线生机。

    夜色沉沉，数百精干勇士，领受将令，分批悄悄出城南下。一叶叶狭小渔舟，隐于阎水波涛暗夜之间，向着河东彼岸漂去。

    河东耿氏大营，围困的压力越来越重。半个时辰期限已至，晋军士卒已经列阵，攻城器械推至营垒之前，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要杀入营中。

    耿氏首领立于土墙之上，望着黑压压的敌军，心中已然做好殉死的准备。

    就在此时，东边连绵山谷之中，忽然多处火光燃起，呐喊之声此起彼伏，不知多少人马，在山林间来回游动。晋军外围多处哨卡接连传来警报，粮道受到袭扰。围困耿营的晋军，后方骤然生乱。

    晋军主将接到接连不断的急报，眉头紧锁。他不知东山山谷究竟藏下多少耿氏部众与阎氏伏兵。又收到西岸送来的警示书信，再听闻晋国本土边境多处遭同盟部族袭扰的消息。

    他这才明白，姬安不会出动主力来救，却调动周遭全部力量，搅乱河东局势。强攻耿营，短时间虽可破寨，自身兵马必会被拖入河东泥潭，而西岸阎邑防线依旧完好无损，得不偿失。

    可若是就此放过耿氏，心中又万般不甘。

    暗夜的阎水滔滔奔流。

    姬安立于南城城头，遥望河东漫天星火。他依旧不能确定，这套计策，究竟能否保全耿氏。乱世之中，道义与存亡，往往不能两全，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