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氏千秋》第五十九章 河东和议，隐忧未消

    东山山谷火光连绵，呐喊阵阵，袭扰的消息不断送入晋军主将帐中。晋国后方边境遭到守望同盟各部袭扰，烽烟四起；北方又探得易水堡旌旗大盛，隐隐有挥师南下的姿态。多重压力一并压来，晋将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强攻耿营，固然可以屠灭耿氏全族，可山谷之中耿氏散出的青壮在外游击，会持续侵扰粮道。若是长久纠缠于此，西岸阎邑主力完好无损，战局只会越拖越被动。倘若就此撤兵，此番东征耗费大量粮草人力，寸土未得，回朝难以向晋侯交代。

    帐内谋士权衡利弊，上前献策：“耿氏根基尚在营中，老弱家眷未曾走脱。不如不兴屠营血战，转而订立严苛盟约，令耿氏俯首称臣，纳贡献物，扣下族人作为人质。既保全我军颜面，又可继续将耿氏握于掌心，依旧可以借河东之地监视阎邑，不必困于眼下厮杀。”

    主将沉吟良久，采纳此策。

    晋军收起攻城器械，却依旧保持对耿营的合围，派人向寨内传递议和条件。

    条款条条苛刻：其一，耿氏正式臣服晋国，岁岁进贡粮食、兽皮与铁器；其二，耿氏首领将两名嫡子送入晋军大营充当人质；其三，解散大部耿氏武装，只许保留少量守寨丁壮；其四，晋军可在河东滩头保留一处驻军堡垒，随时监视阎水西岸动静。如若有一条不从，即刻踏平营垒。

    消息传入耿氏大营，满营悲戚。

    人质入营，等于将血脉交于他人手中；岁岁纳贡，部族往后岁岁辛劳大半成果皆要归于晋国；撤除兵甲，往后再无反抗之力。可寨内多是老弱妇孺，外有重兵围困，山谷中青壮远水难救近火，已然没有抗争的资本。

    耿氏首领独坐帐内，一夜须发更白几分。他心知签下此约，耿氏便沦为晋国附庸，可若是拒绝，便是全族覆灭。反复思量，为保全营中老弱，只得咬牙应允全部条件。

    寨门缓缓打开，耿氏首领身着素衣，亲自出营与晋将缔结盟约。两名嫡子含泪被送往晋营为质，大量粮食物资清点移交，部族兵器收缴大半。晋军不屠营寨，却在河东滩头修筑堡垒，留驻千余甲士屯守于此，监视阎水两岸动静。

    围困就此解除，可耿氏已然元气大伤。营中气氛压抑悲苦，族人心中屈辱无处宣泄。散往东山山谷的青壮听闻和议已成，无可奈何，一部分悄悄返回营地，另有一部分不愿臣服晋国，索性就此遁入太行深处，不再回归故土。

    河东风波暂时平息，暗线使者连夜渡河，将耿氏与晋国订立盟约的全部详情禀报阎邑。

    阎邑议事堂，姬安听完禀报，久久默然。

    族中有人叹息：“耿氏终究还是屈从晋人，河东再无可靠屏障。往后那处晋军堡垒横在滩头，我们渡口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对方眼底。”

    姬安缓缓开口：“今日之局，已是绝境之中尚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耿氏得以保全全族性命，没有上演骨肉相残的渡河厮杀。只是这份和议，是被逼之下签下，并非真心归服。屈辱埋于人心，仇恨便不会消散。”

    他随即下达数道命令。

    其一，传令渡口守军加倍戒备，紧盯河东新建的晋军堡垒，提防对方伺机再度发起渡河攻势；

    其二，暗中联络耿氏内部尚存善意的旧部，不再谋求公开结盟，只保留隐秘的消息通道，互通动静，不轻易暴露；

    其三，致信四方守望同盟，感谢各部袭扰晋国后方带来的牵制之功，告诫众人不可轻敌，晋国主力并未遭受重创，只是一时受挫，来日必再谋东进；

    其四，传书北上易水堡，告知河东和议始末，南北两脉依旧维持最高等级烽火警戒，不可因眼下暂时的安宁放松守备。

    大战的硝烟暂时散去，阎水河谷迎来短暂的平静，可这份平静，如同薄冰覆于沸水之上，暗流汹涌。

    晋国方面，主将虽未能攻破阎邑，却迫使耿氏臣服，于河东钉下一座驻军堡垒。大军主力依旧屯驻河东，没有撤回晋国本土。晋将心中从未放弃攻取阎水河谷的谋划，此番只是暂且收敛锋芒，休整士卒，囤积粮草，等待下一次战机。

    耿氏部族之内，屈辱深深埋入人心。首领日日忧思，人质二子身在晋营，时刻命悬人手。普通族人岁岁要承担沉重贡赋，劳作所得大半被晋国索取，怨恨悄然滋长。一部分族人感念阎氏曾经的保全之义，一部分人畏惧晋国威势，人心撕裂，矛盾潜伏于营寨之中。

    阎邑城内，经历阎水血战之后，亦在休养生息。

    药庐日夜医治大战留下的伤兵，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工匠修补损毁的守城器械；田野抓紧补种晚秋作物，补足战时耗空的仓廪。百姓得以暂避兵戈，可人人都知晓，真正的危机远没有过去。

    秋日将尽，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姬安登上南城城楼，眺望河东那座新筑起的晋军堡垒，黑色旗帜立于堡垒城头，在西风之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看得通透：

    晋国虽受挫，实力依旧强盛；

    耿氏虽存，却被枷锁牢牢捆缚；

    守望同盟虽成，各部人心参差，难以做到万众一心。

    眼下的安宁，不过是两场风暴之间短暂的间隙。待到来年春暖，粮草丰足，晋国必会卷土重来。阎氏一脉，依旧要直面生死存亡的考验。

    山河未靖，烽火未熄，阎氏千秋的道路，依旧布满风霜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