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二十一章 易水遙臨，叩堡尋宗

    群山漸低，河谷豁然鋪展。浩蕩易水自太行深谷奔涌而出，碧水滔滔，兩岸河灘生滿蘆葦。春風拂過，蘆葉簌簌作響，燕南大地風物，已然與中原閻水河谷迥然不同。

    閻和、閻朔辭別結伴同行的游醫翁叟，二人循著一路听聞的線索，沿著易水西岸向北慢行。連日翻山奔走，衣衫破損，面容疲憊，唯有貼身珍藏的半枚青銅符牌，始終妥善安放。

    前行數里，一座夯土堡寨赫然矗立河畔高地。寨牆依地勢修築，外繞壕溝，引易水支流環繞，堡牆之上有值守之人往來巡望。堡外散落成片茅舍、連片藥圃，田畝整齊，正是眾人苦苦尋訪數十年的易水閻氏土堡。

    望見土堡輪廓之時，閻朔聲音微顫︰“一路千里奔波，終是尋到了。”

    閻和壓下心中激蕩，沉聲叮囑︰“堡寨乃是一方聚落根基，亂世之中，對外人素來戒備。不可魯莽喧嘩，依禮求見，徐徐道明來歷。”

    二人整理粗布衣裳，緩步走向堡寨南門。

    守寨青壯持戈攔在門前，目光審慎打量兩名遠來客商︰“爾等自何方而來，欲入堡中何事？”

    閻和拱手行禮，言辭謙和︰“我二人自中原閻水河谷遠道而來，尋訪同族。听聞此堡乃是閻氏族人所居，特來拜謁族長。”

    守門士卒聞言，彼此對視一眼，神色更為警惕。

    “往來商旅常有假借宗親之名打探虛實，堡中規矩，若無憑據，不得隨意通報族長。你二人可有信物，或是知曉閻氏舊事？”

    閻和早料到會有盤問，並不急躁，緩緩說起當年始祖仲奕分脈往事︰“昔年周室漸亂，先祖閻承遠帶領一支族人，自閻邑北上，跨越太行，定居易水西岸。離別之時，將青銅信符一分為二，南北兩支各執半符，日後相逢，合符為證。”

    話音落下，守門人依舊不敢擅作主張，留二人在寨門外等候，快步入內稟報。

    半晌功夫，一名中年族人隨士卒來到寨門，乃是閻伯倫麾下管事閻永。他望著遠道而來的二人，語氣沉穩︰“我听聞中原有人尋來，你且細說閻邑如今境況。若所言屬實，方可入堡。”

    閻和將閻邑數十年經歷娓娓道來︰姬啟、姬安兄弟共治閻鄉，耿氏舉兵圍困、全邑同心守城，戰後休養生息，族中依舊恪守耕桑、本草、守備三條祖訓，一一詳述，許多僅南北兩支族內才知曉的舊事，絲毫不差。

    閻永心中震動，依舊嚴守規矩︰“祖上傳下，認親不以言語為憑，須見符契。”

    閻和緩緩自衣襟之內，取出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半枚青銅符牌。銅符歷經數十年歲月摩挲，紋路古樸，邊緣刻有閻水古邑標記。

    閻永連忙回身，快步趕回堡內議事堂稟報閻伯倫。

    此時閻伯倫正在藥圃查看草藥，听聞中原閻邑遣人千里尋親，一時怔立原地。數十載向南遙望太行，日夜牽掛閻水同族，消息斷斷續續，數次托人南下打探，皆因戰亂阻隔無功而返。他放下手中藥鋤，快步隨閻永前往南門。

    堡寨大門之前，春風卷起易水河畔蘆絮漫天飛揚。

    閻伯倫立于門內，目光望向風塵僕僕的閻和、閻朔。

    閻和上前一步，捧出半枚銅符︰“閻邑族長姬啟、姬安托我二人北上，奉符尋宗。南北一脈隔絕數十載，閻水族人日夜盼望互通音訊。”

    閻伯倫抬手，命人取出自家世代珍藏的另一半青銅信符。兩半銅符緩緩相合，凹凸紋路嚴絲合縫，鑄紋連成完整古篆。

    叮的一聲輕響，隔絕中原與燕南數十年的鴻溝，在此刻消弭。

    閻伯倫望著合二為一的銅符，眼眶微熱，長久壓抑的牽掛盡數翻涌上來。

    “自先祖承遠率眾北上離別閻邑，一代代人相傳，盼有朝一日能夠再接閻水音訊。不曾想亂世路遙，直至今日，方得相見。”

    閻朔一路歷經盜匪關卡，此刻心中大石落地，躬身一拜︰“閻邑上下所有人，終日擔憂易水支脈安危。如今親眼見到堡寨安穩，族人安居樂業，總算不負全族托付。”

    閻伯倫伸手扶起二人，朗聲吩咐︰“大開寨門！遠來同族，乃是稀客！備下湯水膳食，先安頓歇息，而後細說南北數十年風雨。”

    寨門完全敞開，迎接自千里之外閻水趕來的族人。

    閻和、閻朔踏入土堡，目光環顧寨內街巷。隨處可見晾曬草藥的竹席，醫者為鄉鄰問診，孩童誦讀族訓，百姓各司其職，一派安穩氣象，與閻水閻邑治下風氣如出一轍。

    議事堂內，炭火溫熱，茶湯備好。

    二人細細講述中原局勢︰周王室愈發衰微，諸侯兼並愈演愈烈，大小封邑朝不保夕，閻邑憑同心固守，方才躲過覆滅之災。

    閻伯倫亦將易水支脈數十年經歷緩緩道出︰初至易水開荒拓土，收容流離百姓，廣傳草木醫方，依托太行屏障，避開數次兵禍。只是燕地邊界時常有邊族襲擾，依舊不敢松懈武備。

    兩邊話語交織，南北兩支閻氏數十年各自的風霜，在此刻彼此相通。

    日暮時分，易水長河落日，金波流淌。

    閻伯倫攜閻和、閻朔登上堡寨北樓，遠眺連綿太行。

    “一條閻水，一條易水，一脈兩分，相隔千里。數十載音訊斷絕，卻守著同一族訓，未曾背棄先祖仁心。”閻伯倫緩緩開口，“如今南北血脈重新相通，往後當互通往來，守望相助。中原若逢危難，易水一脈可作退路；燕南若是遇襲，閻邑亦是遠援。”

    閻和點頭應道︰“待我二人歸返閻邑，定將易水境況盡數回稟族長。待到道路稍稍安穩，便可互相派遣子弟往來，交流耕作、醫方、守御之法。”

    暮色漸濃，堡寨之內炊煙四起。

    分隔兩代人的南北閻氏，終于在滔滔易水之畔，迎來久別重逢。春秋亂世風浪不息，可綿延不絕的閻氏血脈，跨越千山萬水，依舊緊緊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