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二十二章 易水留月，尺素傳宗

    閻和、閻朔叩開易水堡門，轉瞬已是月余。

    春日將盡，易水兩岸草木繁茂，漫灘菖蒲、車前蓬勃生長，山谷之中各類野生本草次第成熟。閻伯倫特意安排族中熟知北方山野的長者，陪同二人踏山尋藥。

    南北水土不同，草藥品性亦有分別。中原閻水谷地溫潤，草本偏于清利；燕南太行山腳風寒較重，野生藥材多擅溫通驅寒。閻和、閻朔細心辨識，一一記下名目、生長處所、采摘時節，將北方草藥特性筆錄于簡。閑暇之時，彼此交流醫道︰閻邑傳下的十宣放血、刮痧開鎖諸法，與易水族人改良的外敷膏方相互參照，取長補短。

    白日訪山識藥，入夜便聚于議事堂。

    眾人閑談數十年間兩脈遭遇，對比治族方略。中原閻邑四面封邑環伺，重在築城固守、周旋邦邑紛爭；易水土堡背靠太行，提防邊鄙部族襲擾，重在安撫流民、開墾河谷。路途阻隔數十載，兩地境遇迥然，可恪守的族訓卻一般無二︰耕桑固本，本草濟人，懷仁自強。

    閻伯倫常手持那枚合璧青銅信符，反復端詳。

    “先祖當年分道遷徙，未曾料到一別便是兩代光陰。如今音訊互通，不再是各自在亂世之中孤身掙扎。只是天下依舊動蕩，關卡林立，盜匪橫行，不宜大規模互通遷徙。先靠信使往來，傳遞見聞，交換方藥、農耕技藝，靜待時局轉機。”

    幾人商議定下規約︰往後擇年歲平和之時，互遣信使往來；南北藥圃互通種子，交流炮制之法；子弟若有意遠行學藝，可奔赴對方聚落游學；倘若一方遭遇兵禍，另一方尋機接應，互為屏障。

    停留時日將近，南歸之事提上日程。

    閻伯倫備好物資，挑選燕地特產草藥種子、北方創制的膏藥方劑樣本，打包交付二人。又取木簡，以炭筆親筆寫下一封家書，詳述易水支脈人口、田畝、防務、醫舍諸事，叮囑妥善交予閻水姬啟、姬安。

    簡冊末尾，筆墨沉厚︰

    “同出閻水，分居南北，山河間隔，血脈相連。亂世自保，不廢仁心；耕桑不輟，本草長存。願兩脈子孫，千秋守望，永不相忘。”

    次日清晨，易水河畔曉霧彌漫。

    堡中眾多族人齊聚南門相送。閻和、閻朔整理行囊，青銅半符依舊貼身收好，木簡、藥種妥善包裹。

    閻伯倫舉杯相送，聲音穿過晨霧︰“歸途千里凶險，萬事謹慎。轉告閻水同族，易水閻氏日夜牽掛祖邑。待到烽煙稍歇，我必遣子弟南下回訪。”

    閻和躬身行禮︰“族長放心，此簡此物，必定完好帶回閻邑。南北兩脈音訊既通，往後山海雖遠，不再隔絕。”

    二人拜別眾人，沿著太行東麓古道向南啟程。來時滿懷忐忑尋覓宗親，歸時身負兩脈族人的期盼。

    一路向南，山水重復。

    沿途依舊多見流離難民、殘破村落。遇見病患，二人依舊取出行囊草藥施治。一路行醫，一路趕路，不少商旅听聞二人往來閻水、易水兩大閻氏聚落，心生敬佩，遇關卡之時，時常伸出援手。

    曉行夜宿，歷經月余，遠方終于望見熟悉的閻水河谷。

    城牆上值守的族人遠遠認出身影，消息飛快傳入邑內。姬啟、姬安攜一眾族老，親自前往南門等候。

    待閻和、閻朔走到近前，風塵滿面，卻神色振奮。

    “幸不辱命！尋到易水同族，南北兩脈已然相認！”

    入城之後，二人將一路見聞緩緩道來，獻上閻伯倫親筆木簡、燕地草藥種子與膏方。姬啟、姬安展閱書信，一字一句細讀，長久懸著的心終于落地。

    姬啟撫過簡牘，感慨萬千︰“當年承遠公北上，一別數十春秋。先祖分脈留兩路生機，今日終于應驗。”

    姬安目光望向北方連綿太行︰“書信互通只是開端。往後南北彼此策應，互傳耕藝醫方。縱使亂世滔滔，一脈兩分，根脈永續。”

    閻邑宗廟香燭燃起。姬啟將易水傳來的書信收藏于族譜一側，正式錄入族史，記下此次千里尋宗之事。

    閻水奔流向東，易水橫貫燕南。

    兩條長河，承載同一支血脈。春秋爭霸的大幕徐徐拉開，前路更多風雨，而閻氏南北兩脈，從此不再孤立無援，隔千里山河，互為依靠，共赴漫漫千秋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