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二十章 負符北行，太行路遙

    來年春風解凍，閻河冰層消融，兩岸草木抽芽。

    閻邑南門之外，人聲匯集。閻和、閻朔一身粗布商賈裝束，行囊捆扎妥當，布帛、干藥分裝貨囊，半片青銅符牌貼身藏好。姬啟、姬安攜一眾族老前來送行。

    姬啟上前，再三叮囑︰“路途千里，邦邑林立，部族割據，切莫與人逞血氣之爭。遇爭端先行避讓，謹記此行要務不是爭強，只為尋訪同族。若是前路凶險，不可執著冒進，性命為重。”

    閻和躬身領命︰“族長放心，我二人定當謹慎行事，尋得易水同族則帶回音訊，倘若無路通行，即刻折返，絕不妄蹈險地。”

    姬安遞上兩個藥囊︰“囊中有止血、驅寒草藥，還有刮痧砭石、放血針具。沿途若是遇見流離病患，量力施救；亦可用本草結交沿途商旅，多一份人情，便多一分庇護。”

    二人拜別眾人，趕著馱貨的兩頭毛驢，沿閻水北岸古道，向北而行。

    初離閻邑，沿途尚能見到連片村落，偶有耕耘百姓。越往北走，殘破景象愈發多見。不少昔日聚落只剩斷壁殘垣，田地荒蕪，道旁時有流離趕路的難民。大小封邑互相攻伐留下的傷痕，遍布中原大地。

    一路行來，關卡重重。各處領主設立路卡，盤查往來行人，征收商稅。閻和、閻朔憑借商賈身份，拿出貨物中少量草藥當作饋贈，言辭謙和，一路勉強周旋。每至宿鎮，二人便四處打探，詢問可曾听聞易水河畔有一支自中原遷徙而去的閻氏族人。只是多數百姓茫然搖頭，燕地遙遠，知者寥寥。

    這一日，隊伍行至太行山東麓山口。此處是往來中原與燕南的要道，商旅絡繹不絕，卻也盜匪橫行。二人尋了一處山間客舍歇息，打算休整兩日再繼續北上。

    客舍之中人流混雜，各方口音交織。晚飯時分，角落里一名老者不停咳嗽，面色萎黃，同行幾名子弟滿面愁容。老者長途跋涉，染上風寒，高熱不退，沿路缺少良藥，病情日漸沉重。

    旁人只是遠遠觀望，無人施以援手。閻朔見此情景，心中不忍，看向閻和。

    閻和微微頷首︰“先祖教誨，見疾苦不可漠視。正好取出草藥一試。”

    二人上前，向老者一家問明病癥。高熱壅塞，周身酸痛，乃是風寒郁于肌表。先是以砭石施行刮痧，疏通肩背經絡，隨後熬煮辛溫解表草藥。

    半個時辰過後，老者周身微微出汗，胸悶高熱漸漸舒緩。老者全家又驚又喜，連連道謝。

    閑談之間，方知老者乃是一名游走四方的民間醫者，原本居于黃河以北，因部族戰亂舉家向北逃難，意欲前往燕南易水流域尋一處安穩居所。

    閻和心中一動，順勢問道︰“老丈前往易水，可曾听聞西岸河谷，有一座外來族人建立的堡寨，名為閻氏土堡？”

    老者稍加思索，緩緩開口︰“易水一帶我早年游歷去過。西岸確有一處大聚落，不少流民依附而居，堡中人通曉草藥，時常施舍方藥，當地百姓都稱其為易水閻家。只是那處堡寨門禁嚴謹，外來之人想要入內並不容易。”

    短短一席話，令閻和、閻朔心頭振奮。漂泊千里尋訪，終于得到確切線索。

    閻朔按捺欣喜，繼續追問路途安危。老者卻眉頭緊鎖︰“前方臨近燕南邊界，幾支游牧部族時常襲擾道路，單獨商旅極易被劫掠。我一行人勢單力薄，正愁如何結伴同行。”

    閻和當即提議，兩路人馬結伴北上，彼此守望。老者欣然應允。

    結伴之後，路途不再孤單。老者游歷廣博，熟知山間小道，能夠避開多處盜匪常設的埋伏據點。一路之上，彼此交流本草方術，閻和、閻朔將閻邑流傳的土方告知老者，老者亦把北方山野草藥辨識之法相授。

    曉行夜宿，隊伍緩緩靠近燕地邊境。越是向北，風土人情漸漸與中原迥異，言語、服飾皆有變化。遠山連綿，正是太行余脈，翻過前方丘陵，便能望見易水奔騰的河谷。

    只是平靜並未持續多久。這日午後，眾人途經一處峽谷，兩側林木幽深。忽听得呼哨四起，數十名盜匪自林中沖出，攔斷去路，持刀戈圍堵眾人。

    “財物盡數留下，方可放行！”

    盜匪人多勢眾，老者隨行子弟寥寥，閻和、閻朔身邊僅有兩頭毛驢，硬拼絕無勝算。

    危急關頭，閻和冷靜示意眾人不要妄動，取出部分布帛與草藥上前交涉，假意獻上貨物拖延時間。閻朔悄悄觀察地形，尋好後撤山道。

    一番周旋，盜匪奪去大半貨物，卻不願就此罷休，依舊打算擄掠眾人。閻和見對方貪得無厭，立刻號令眾人向著山間小路突圍。

    眾人借著林木掩護奮力奔逃，一路向著丘陵高處撤退。奔逃途中，閻朔臂膀被石塊擊傷，鮮血浸透衣衫。眾人逃至一處崖下暫避，閻和立刻取出藥草，為他清創包扎。

    清點行囊，貨物損失大半，所幸最重要的青銅半符完好無損，眾人性命皆保。

    老者喘息道︰“前路險境層出不窮，我們折損貨物，若是繼續直行，抵達易水之後難以自處。”

    閻和遠眺北方，隱約能夠望見燕南層疊山巒，沉吟良久︰“線索已然確鑿，易水閻氏就在易水西岸。不可半途折返。貨物雖失，信物尚存，憑著先祖一脈的淵源，定能尋到同族。”

    稍作休整，眾人舍棄毛驢，輕裝簡行，擇更為偏僻的山野小徑繼續向北。

    千里長路，風雨、關卡、盜匪接踵而至。二人身負閻邑全族期盼，一步步向著易水靠近。

    滔滔易水已然不遠，南北兩支閻氏隔絕數十年的血脈，即將迎來遙遙相望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