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十九章 閻水安堵，遠覓易音

    耿氏大軍退去，閻水河谷硝煙漸散。秋風拂過殘破的城頭，箭痕矛印猶在夯土牆面清晰可見，城中處處可見戰後修繕的人影。

    姬啟、姬安兄弟議定，以三年為期，休兵安民，重整邑中諸事。

    首要便是撫恤傷亡。議事堂登記守城殉難者名冊，錄入宗廟竹簡。凡戰死青壯，邑中公倉每年撥發粟米，贍養遺孤老小；負傷致殘之人，免田賦徭役，分配近城熟地，醫舍常年供給草藥調理。不分閻氏同族，或是戰亂投奔的流民，賞恤一體均等。政令一出，滿城人心安定，無人再懼危難之時被宗族舍棄。

    其次興復農桑。城外荒廢田畝盡數丈量分配，組織百姓修整溝渠，引閻水支流灌溉河谷良田。族老傳授四時耕作之法，鼓勵各家拓植桑麻，兼顧衣食所需。姬安傳令，開闢公田藥圃，廣種地榆、紫菀、菖蒲、車前諸般本草，令通曉土方者輪流值守醫舍，整理先祖流傳的刮痧、十宣放血諸法，謄抄成冊，傳于後輩。

    姬啟則著手修訂族訓。經歷圍城血戰，昔日增補的規約再度完善，新添一條︰宗族存續，一憑耕桑固本，二憑本草救生，三憑守備安土，四憑仁善聚民，四者不可偏廢。竹簡謄抄兩份，一份藏于宗廟，一份存放議事堂，世代遵行。

    白日忙于民政，入夜兄弟二人常登南樓，遙望北方連綿太行。數十年前，閻承遠帶領支脈北上易水，一別之後音信隔絕。中原戰火連綿，太行山道多被大小部族割據，數次想要遣使北上，皆尋不到穩妥通路。

    姬安憑欄長嘆︰“當年倉促分途，只道尋一處安身之地，不曾想山海阻隔，音訊斷絕數十載。如今閻邑根基穩固，若始終互不往來，千秋之後，南北兩支子孫，怕是不知彼此同出一脈。”

    姬啟緩緩頷首︰“我日夜牽掛此事。只是亂世行路凶險，不可貿然派遣子弟遠行。需尋可靠商旅為伴，借太行東麓古道，一路向北打探。”

    二人細細商議尋訪之計。想要穿越群山抵達燕南，最佳路徑便是沿著太行山東麓大道行進，途經諸多邦邑。使者不可身披甲兵，扮作行商，攜帶閻水特產草藥、布帛作為貨物，既可沿途換取口糧，亦能借商賈身份避開各方勢力猜忌。另外備好信物——半片青銅刻符。當年分脈之時，始祖將符一分為二，一支留存閻水，一支帶去易水，符紋相合，便是同源憑證。

    次日，全族召集青壯，自願報名北上尋親。眾人議論良久，兩名沉穩機敏、熟識草木、常年隨商隊往來周邊邑落的青年挺身而出。一人名閻和，一人名閻朔。二人自幼習讀族史，熟知南北分脈舊事，心中早盼能夠尋到易水族人。

    姬啟取出珍藏數十年的青銅半符，鄭重交付二人。

    “此符乃是信物。見到易水閻氏族人，合符為證。路途千難萬險，盜匪、部族關卡層出不窮，萬事謹慎，不必急于一時。若燕南尚且安穩，務必帶回消息；倘若前路斷絕，萬不可強行深入，保全性命折返閻邑便是大功。”

    姬安又細細叮囑沿途自保之策，傳授辨識草藥、簡易療傷之法，備足干糧、草藥與貨物。約定待到來年春暖啟程。

    消息傳遍閻邑，百姓無不期盼。數十載相隔，南北一脈遙遙守望，所有人都盼著兩支族人終有互通音訊之日。

    休整數月，閻邑氣象煥然一新。城牆修補完整，倉廩再度充盈，藥圃郁郁蔥蔥，四方流離百姓听聞閻氏仁厚，絡繹不絕前來依附，河谷聚落日漸繁盛。周邊一眾弱小封邑，紛紛主動與閻邑交好，亂世之中，眾人皆願依附仁德可倚仗的部族。

    遠在千里之外的易水西岸，閻伯倫同樣勤于治理。多年收容流民，堡寨外圍衍生多處村落，開闢大片藥田，祖傳醫術廣為流傳。燕南河谷百姓，但凡有急癥傷痛，皆慕名前來求醫。

    閻伯倫時常登上堡前高地，向南眺望太行群山，心中掛念閻水祖邑。中原傳來的消息時斷時續，听聞閻邑擊退耿氏圍困，暫且安穩，卻始終得不到確切書信。他亦暗中托南北往來商販打探消息，只是太行山路阻隔，屢屢落空。

    他時常告誡族中子弟︰“我們根在閻水，與中原同族本是一家。亂世暫隔，血脈不會斷絕。只需守好易水基業，靜待時機，終有重逢之日。”

    時序入冬，閻水河谷飄起初雪。

    姬啟、姬安前往宗廟祭拜。香燭裊裊，望著族譜之上分出兩支的記載，姬啟低聲祝禱︰“先祖在上。閻水一脈幸得保全，來年開春，便遣子弟北上尋訪易水支脈。願太行山路無阻，血脈終能相通，閻氏南北兩支，共續千秋。”

    風雪掠過閻水河面，流水不息，一如綿延不斷的宗族血脈。

    待到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兩名青年便要背負信物貨物，踏上橫穿千里山河的尋親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