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十五章 王畿燃火，閻邑臨亂

    歲月匆匆，又過十余年。

    周王室最後的一點體面，徹底消散于歲月風煙。

    曾經號令天下的豐鎬二京，如今朋黨橫行、公室衰微。天子徒有虛名，無力節制諸侯，更無力管束畿內卿大夫。王綱解紐，禮樂崩毀，春秋亂世，正式降臨中原大地。

    閻水河畔的閻邑，在姬啟、姬安兄弟數十年共治之下，依舊安穩如故。田疇規整，水利通暢，倉廩充實，邑中百姓耕讀有序，是王畿邊緣難得的一方淨土。

    可四周世道，早已天翻地覆。

    往日小邑紛爭，尚且止于灘涂疆界、口舌對峙；如今諸侯兼並已成常態，大邑吞小邑，強族滅弱族，年年有封邑消亡，歲歲有宗族流離。戰火自中原腹地層層向外蔓延，一步步逼近王畿河谷。

    這一年冬末，接連有數支逃難部族涌入閻鄉周邊。

    皆是王畿中部被大族吞並的小封遺民，田土被奪、宗廟被毀，族人四散奔逃，一路向西，奔至閻水流域求生。

    無數殘破消息傳入閻邑︰

    某卿氏滅鄰邑、盡佔其田；某大夫起兵私戰、屠戮鄉族；王畿之內，無兵無甲的小封邑，幾乎十不存三。

    閻邑議事堂，燈火徹夜不熄。

    年邁的姬啟端坐案前，鬢須盡白，手中撫著早已翻爛的周禮簡冊。數十年前他遠赴鎬京、親眼目睹王室崩塌的畫面，歷歷在目。

    “昔日我以為，守禮可安身。”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沉緩，“如今方知，亂世無禮，唯存強弱。周禮可以育人、可以立心，卻再也護不住一方國土。”

    一旁的姬安，亦是兩鬢霜雪。半生務實守土，此刻神色凝重。

    “周邊大小封邑盡被吞並，唯獨閻鄉屹立至今。非是王室庇佑，只因我們數十年修城、儲糧、練兵、行醫、安民，步步自立。”

    他抬目看向堂中族人︰“但安穩只是暫時。戰火已至王畿腹地，下一輪兼並，必將波及閻水。”

    族中子弟听聞，人心震動。

    有年輕子弟慨然請命︰“城防已固，糧草充足，我閻氏世代居此，有土有民，可戰可守！”

    亦有老成族人憂心忡忡︰“周遭盡是戰火，孤立無援。一旦被大軍圍困，小小百里河谷，難以久撐。”

    眾人議論紛雜，姬啟抬手，壓滿堂聲浪。

    “不戰、不棄、不逃。”

    他吐出六字，字字沉穩。

    “不主動開戰，是守先祖仁心；不放棄故土，是守閻氏根基；不倉皇遷徙，是守百年基業。”

    姬安隨即補全守亂新策，貼合亂世局勢，增補族規︰

    一、收流民，聚人心。凡逃難百姓願歸閻邑者，不分出身，皆可入籍，授田、居舍、農具，一體相待。亂世之中，民多，則城固。

    二、整武備，守山河。全邑青壯編列隊伍，分崗輪守，熟習防御之法，護城牆、守渡口、防偷襲。

    三、廣醫術，濟傷病。擴建邑中藥舍，傳習草木土方，凡戰亂流離傷者、病者，一律救治，積德護族。

    四、閉門戶，穩內政。斷絕無謂外交，不參與諸侯私戰，不依附任何卿黨，中立自守，靜待時局。

    四條新政一出，全邑立刻運轉起來。

    閻邑城門大開，接納四方流民。數十年安穩治理、仁善治鄉的名聲早已傳遍河谷，無數難民扶老攜幼奔赴閻水。

    短短兩月，閻邑人口暴漲近半。

    新歸百姓，有耕者、有工匠、有曾習得粗淺醫術者，盡數被納入邑中體系。荒地迅速開墾，村落向外延展，藥圃擴大數倍，城防日夜修整。

    閻邑非但未因亂世衰弱，反而借流民之力，愈發強盛。

    可危機，也隨之而來。

    臨近最強的大族——耿氏，吞並周遭數邑之後，勢力暴漲，早已盯上閻水這片沃土。見閻邑收納流民、人口大增、城池愈發堅固，心中忌憚，亦心生貪念。

    春初，耿氏遣使至閻邑。

    使者態度倨傲，不再似當年卿氏那般假意委婉，直言勒令︰

    “王畿大亂，小邑無力自存。閻鄉歸並入耿氏封地，卸甲歸服、納糧稱臣，可保一族平安；如若不從，秋後大兵壓境，踏平閻邑。”

    此言一出，滿堂震怒。

    數十年守土安鄉，閻氏何曾受過這般屈辱脅迫。

    族中青年紛紛請戰，欲逐使者、拒強敵。

    姬啟抬手止怒，神色平靜，卻帶著歷經世事的蒼涼︰“亂世之中，強者索土，弱者求存。今日他以言語逼降，他日必以兵戈相向。”

    姬安立身而起，目光堅毅︰

    “閻水是先祖封地，是閻氏祖根。可守禮、可容人、可退讓小利，唯獨祖土不可送人，族命不可由人拿捏。”

    當即回絕耿氏勒令，遣返使者。

    使者離去前，冷言放話︰“不出半載，必見兵戈！”

    使者走遠，議事堂一片肅寂。

    數十年安穩將盡，閻邑真正的生死危局，終于降臨。

    姬啟望著宗廟方向，輕聲嘆道︰

    “先父仲奕曾言，盛世藏亂，歧路存生。當年南北分脈，我尚不解深意。如今方知——一源兩分，一南一北，一守中原祖根，一開燕地新脈，原來是先祖為閻氏千秋，預先留下的兩路生機。”

    千里之外，易水河畔。

    閻伯倫帶領北方支脈，收容流民、廣傳仁術、固結鄉鄰，默默積蓄力量，早已成為燕南不可輕視的一方鄉土勢力。

    南北兩支閻氏，隔絕千山萬水，從未互通一字。

    卻在同一段亂世里，同心同德、同守族訓、同積底蘊。

    中原烽火燎原，燕南暗流生長。

    一脈雙生，兩地扎根。

    閻氏千秋的風雨大考，自此，正式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