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十四章 易水承統，仁濟流民

    時序輪轉，寒暑更迭。閻承遠率眾扎根易水西岸土堡，倏忽已是三十余載。昔日長途北上的壯年行者，如今鬢發盡白，步履遲緩，常年操勞與北方霜寒，侵蝕了身軀。族中大小事務，日漸交由長子閻伯倫執掌。

    秋日清晨，易水上浮動著薄薄晨霧。閻承遠由族人攙扶，緩步登上堡寨最高哨樓。秋風拂過山巒，河谷良田綿延鋪展，藥圃草木郁郁蒼蒼，堡牆之外，散落著不少依附閻氏定居的鄉鄰茅舍，一派生機。

    閻伯倫侍立身側，輕聲道︰“父親，堡牆再度修葺完畢，山谷避難之所也拓整妥當，糧倉、藥庫充盈，族中青年按時操練值守，草藥土方代代相傳，一切安穩。”

    閻承遠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南方遙遙太行。

    “當年自閻鄉啟程，七十余人千里跋涉，前路茫茫，只求血脈不絕。如今在此扎根，不只是閻氏一族得以繁衍，周遭百姓亦依靠我們，有一處安身之地。只是天下大勢日漸動蕩，中原爭端四起，早晚有大批流民向北避禍，你要早做籌謀。”

    閻伯倫躬身應下︰“孩兒謹記教誨。”

    數日之後，閻承遠于石祭台前，召集全族老少。

    祭祀先祖竹簡族譜完畢，他當眾移交族中執掌之權。手中一卷記載草藥方術的木簡，親手交付閻伯倫。

    “耕為本，醫為仁，守為根。往後由你帶領族人，恪守族訓，善待四方之人。不可恃強欺凌鄉鄰，不可吝嗇草木方藥；但凡流離百姓投奔，量力接納，廣積人心。亂世之中，人心便是最堅固的壁壘。”

    交接大典落幕，閻承遠漸漸靜養休養，極少再處置俗務，時常獨坐河畔，眺望滔滔易水，追憶閻水祖邑舊事。

    不出閻承遠預料，入冬未久，不斷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沿著易水河道向北而來。中原畿內封邑互相攻伐，村落被毀，田地荒蕪，無數百姓舍棄故土，躲避戰火。第一批抵達土堡外的流民，老弱相攜，饑寒交迫，數人染上風寒，臥倒在寨門外。

    值守族人連忙入內稟報。族內議論驟起，分歧再生。

    一部分長老心存顧慮︰堡寨糧草有限，接納流民，糧谷消耗加劇；外來人混雜其間，人心難測，一旦滋生紛爭，恐招來禍端，應當婉言勸退。

    另有族人說道︰“先祖傳下仁善之訓，見百姓受難而冷眼旁觀，違背族訓。”

    兩方爭論不休，閻伯倫靜靜听完所有人言語，走上寨門高台。

    “先祖千里遷徙，嘗盡流離之苦，最懂無家可歸是何等煎熬。天下戰亂，眾生皆是亂世浮萍。”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傳遍廣場，“但接納流民，不可無章法。定下三條規矩︰其一，願意安居于此者，可在堡外河灘開闢田畝，自耕自足，共同守護河谷；其二，疫病傷病，堡中醫者統一施治，草藥量力供給；其三，所有人同心守望，外敵來襲，不分閻氏同族、外來流民，一同御敵。”

    決議既定，寨門緩緩敞開。

    閻氏族人取出粟米粥食分發流民，醫者即刻上前，以祖傳刮痧、草藥湯劑醫治病患。寒風之中，一聲聲呻吟漸漸平息，絕望的流民，終于尋得一處容身之地。

    此後數月，陸續不斷有人投奔易水堡。閻伯倫分派人力，規劃堡外聚落，劃定墾荒地界，擴建露天藥舍，將閻水傳來的土方，教習給願意學習者。原本狹小的土堡聚落，日漸壯大。

    消息傳遍燕南河谷，遠近村落百姓皆知，易水西岸閻氏堡寨心懷仁善，危難之時肯救人施藥。凡有疾患，無論遠近，皆慕名前來求醫。

    一日傍晚，閻伯倫處理完流民安置事務，前往河畔拜見父親。

    閻承遠坐在青石之上，望著東流河水。

    “流民日漸增多，議論之聲，你可承受得住？”

    “一時非議難免。”閻伯倫坦然作答，“可若只守著閻氏血脈，閉門自封，縱使糧草堆積如山，亂世來臨依舊獨木難支。眾人相依，方能長久立足。”

    閻承遠面露笑意︰“你已懂得立足亂世的道理。當年你祖父姬安、伯祖姬啟在閻鄉定下新規，守禮不忘自強；如今你在易水，以仁心聚攏四方，正是一脈相承。”

    只是父子心中，同藏一樁憾事。南北兩支閻氏，分隔千山萬水，數十載歲月流逝，依舊音訊隔絕。不知閻水河畔的同族，能否熬過中原接連不斷的紛爭。

    暮色沉沉，易水奔流不息。

    中原閻邑，姬啟、姬安依舊帶領族人謹守疆土，積蓄儲備；燕南易水，閻伯倫承繼族長之責，收容流民，廣傳仁術。同一條血脈，兩處家園，遙遙守望，共同迎接即將席卷天下的春秋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