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氏千秋》第十三章 灘頭對峙，立規蓄亂世

    閻水秋風蕭瑟，河灘之上，兩股人馬遙遙對峙。

    卿氏部族數十青壯手持耒鋤木戈，佔據灘涂東段，不斷砍伐草木，劃分地界；閻邑值守族人列于西岸，神色緊繃，卻謹遵姬安號令，只守疆線，不率先尋釁。河風卷起塵土，兩岸呼喝之聲此起彼伏，沖突一觸即發。

    消息飛快傳回邑城，姬啟、姬安一同奔赴河岸。二人立于高地，靜靜眺望灘頭亂象。

    姬啟歷經鎬京之行，昔日一心仰仗王室禮法的執念已然淡去，他沉聲開口︰“卿氏蓄意蠶食疆土，步步緊逼，一味退讓只會令對方得寸進尺。然私斗一開，死傷難免，禍及全邑庶民，萬不可輕率動武。”

    姬安頷首︰“兄長所言正是我心中顧慮。先遣使者再度交涉，曉以疆界舊約；同時傳令邑中青壯，分批趕赴河岸列陣，壯大聲勢，以守代攻。若談判徹底破裂，方能據險自保。”

    兩名年長族人奉令渡河，前往卿氏陣營商談。半個時辰之後，使者折返，面色凝重。卿氏首領態度強硬，聲稱灘涂荒田久無耕種，誰先開墾便歸誰所有，限閻氏三日之內撤走所有值守之人，否則便要以武力驅逐。

    “對方早已打定主意強佔沃土，口舌爭辯已然無用。”姬安回身號令族人，“傳令下去，加固灘頭三處守望廬，伐木構築簡易柵欄，晝夜輪班值守，不許卿氏之人越過舊疆石標半步。但凡有人越界，先行勸阻；若持械傷人，方可反擊自保。”

    號令層層傳遞，閻邑內外立刻運轉起來。青壯年分為三班，輪守城牆與河灘防線；邑中婦女、老者集結，分揀草藥，研磨止血膏劑，搭建臨時療傷之所。人人心中清楚，這場疆界爭端，僅僅是亂世來臨的前兆。

    一連兩日，兩岸僵持不下。卿氏見閻氏戒備森嚴，無從驟然突破，暫緩強攻，卻不斷增派人手在疆界旁屯駐，意圖長久消耗。

    夜色降臨，姬啟與姬安回到議事堂，召集全體族老議定長久族規。歷經此番風波，兄弟二人多年的理念分歧徹底相融，禮法為根，自保為基，二者不再割裂。

    姬啟取來刻寫族訓的木簡，緩緩說道︰“昔日先父仲奕立下規矩，守禮懷仁。如今時局大變，需增補新規，傳于後世子孫。”

    燭火搖曳，眾人靜靜聆听兩條脈絡融合而成的新族約︰

    其一，恪守先王劃定疆界，不輕啟戰端，不主動侵奪他人田土；若疆土遭人強佔，當先遣使講理，窮盡途徑之後，方可固守自保。

    其二，永不忘耕桑之本，歲歲拓荒儲糧，常年囤積草藥。五谷養身，本草救生，災年戰亂之時，便是宗族存續依仗。

    其三，子弟分修兩路，一路研習禮樂典籍，明尊卑、知道義；一路修習農耕、辨識草木、熟習守備之法，不可偏廢其一。

    其四，善待依附閻邑的庶民，不分同族與外來百姓，疫病傷病，盡力醫治；危難之際，守望同心。

    族老逐一議論，無人提出異議，一致贊成將新規錄入族譜，藏于宗廟之中。

    姬安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閻水，輕聲嘆道︰“當年承遠帶領支脈北上易水，不知燕南如今是何等光景。南北兩支同出一脈，相隔千山萬水，音訊斷絕，只能各自在亂世之中掙扎立足。”

    姬啟沉默片刻︰“山水阻隔，難以互通書信，只能寄望先祖庇佑。閻水祖地、易水河畔，兩支族人堅守同一族訓，血脈便不會斷絕。”

    議事散去，姬啟獨自前往宗廟，焚香祭拜始祖仲奕。望著竹簡之上先祖手書的文字，他想起數十年前宗廟之中那場對話。仲奕早已預見，盛世難以長久，宗族前路必有分歧與動蕩。

    第二日清晨，河灘局勢再起波瀾。卿氏部族驅使大批僕役，打算推倒疆界古石，強行拓展墾田範圍。值守閻氏族人上前阻攔，雙方推搡沖突，有數人負傷。

    消息傳回邑城，族中青年義憤填膺，懇請渡河決戰。

    姬安趕赴灘頭，穩住躁動族人︰“此刻開戰，一時快意，卻會引來無休止的仇殺。守住疆石界線，不讓他們越界西進，便是守住根基。派人沿著河岸散布消息，將卿氏強奪封邑疆土之事告知周邊各個小采邑。天下眾邑人人自危，不少領主不願見到強取疆土的風氣蔓延，或許會有人出面調停。”

    眾人依計行事，派遣商旅游走周邊封邑，訴說爭端始末。畿內一眾小采邑領主听聞此事，心生忌憚。倘若卿氏侵佔閻邑的手段無人制衡，日後其他弱小封邑皆會淪為被蠶食的目標。

    數日之後，數位鄰近采邑之主相約抵達閻水河畔，居中斡旋調停。卿氏迫于周遭輿論壓力，不敢一意孤行，不得不暫時暫緩侵佔灘涂。雙方立下木誓，重新勘定疆石，維持原有邊界，一場一觸即發的械斗暫時平息。

    危機雖暫時化解，閻邑上下卻無人敢有半分松懈。姬啟、姬安下令，持續加固夯土城牆，拓寬城外護壕，開闢多處倉廩囤積糧草，藥圃持續拓種各類草藥。所有人都明白，此番調停只是權宜之計，周王室權威崩塌，弱肉強食的時代已然降臨，更大的風波還在前方。

    千里之外，易水西岸的土堡之內，閻承遠同樣督促族人修整寨牆、廣儲糧草。南北兩支閻氏，隔著太行群山，不約而同積蓄力量，靜靜等候亂世洪流席卷大地。

    滔滔閻水向東奔流，見證畿內封邑暗流涌動；浩蕩易水穿越太行東麓，滋養燕南一方聚落。一脈分兩路，千里共風霜，屬于閻氏子孫的漫漫千秋長路，才剛剛走過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