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作者:
爱读网编辑部 更新:2026-07-16 10:35 字数:2907
20世纪的中国文学,乡土话题占据核心位置;21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城市相关作品逐渐成为主导性类型。但2020年之后,乘着“新南方写作”等地域文学新风潮,涉海洋的文学作品也迅速增多。新地域文学的讨论,调整了此前习惯性从代际、乡土/城市等时间性或题材性角度探讨文学问题的思维方式,转向空间、地理维度探寻文学变革的新的可能。海洋作为一种独特的地理环境,同时也是一类尚未被充分书写的主题类型,它具有区别于传统中国文学空间的地理属性,同时又是超越地方、贯通南北的文学题材,为此很自然地成为当前中国作家最热衷于书写的新空间、新题材。
21世纪20年代的海洋文学,其海洋性首先是作为一种地理空间的地域性,这是海洋作为实实在在的小说人物生活空间的地理环境特性,而非抽空海水之后仅供想象的意象符号。海洋的地域性,可以表现为海岛的生态环境、沿海村落百姓的生存方式和风俗习性等,当然也包括海洋带来的台风等独特气候。这方面,可看林森、蔡崇达、李师江、龚万莹等人的小说。比如林森的《唯水年轻》,除了讲述海南岛沿海村落人们对出海、下水的情感之外,还讲到了一种独特的殡葬习俗。内地的殡葬,普遍有停灵、守灵传统,白事也是大事,会有亲朋邻里甚至全村人参与,但林森小说中讲述的沿海村落却没有这类习俗,这里无论谁家有人去世,“族里人几乎都是当日便把人葬下”,而且出葬当日,村里人都会远远跑开——“棺材从祖屋往外抬之时,村人果然全都跑空了,这是我们村最‘绝情’之处。”此外,这个村子里的人去世下葬时,棺材里需要带上一件从海边“龙宫”里捞起来的石块。这些地方性风俗,虽是古时传下来的惯例,必然也与海南岛这一热带海岛的自然环境相关。尤其带上海底石头下葬,“埋件水里的什幺东西才安心”,必然源自沿海人们对海洋的独特情感。
成长于厦门鼓浪屿的作家龚万莹,其小说集《岛屿的厝》更直接也更全面地展现了海洋地理环境塑造的海岛生活。小说以闽南近海岛上人家的生活为基底,呈现了很多独属于海岛的日常细节和人生故事。比如海岛上的人去海上游泳是会计算“水时”的:“外地游客不知道计算水时,通常我们在涨潮的时候来游,这样才不会被波浪越推越远,而是会被往岸上推。而且光看表面波浪很温和,其实近岸处难免有些暗流,不注意的话就会被抓住脚踝,慢慢地安静地沉下去。”还如“海风是黏的”,吹海风不一定就是浪漫舒爽,“游完泳,在旁边冲完水,被海风吹一阵,头发又开始变得黏涕涕”。这些经验看似日常,但都是海洋环境影响之下沿海人们的真实感受。更如《送王船》一篇所讲述的海葬、送王船故事,更为直接地呈现了海岛上独特的地域风俗。“古时候王船还会推入海里,现今都直接在海边烧掉。每隔三年,渔村都在涨潮最满之时,在仪式的最高点一举焚烧精心准备的王船。”小说中,人物大炳、阿彬兄弟俩偷偷摸摸为母亲举行海葬,推船出海时争吵打架坠入海里,于是他们二人像穿越一样,在海水里见识了古时候的“送王船”:“长袍道士在绵密地吟诵,身上亮线绣出的神兽和浓花都闪着光。潮水涨到最高时,开始王船火化。道士师公举起纸钱引火,整艘船开始在烈火中迅猛燃烧。一层层、一片片的民众开始下跪,对着明亮的巨大的火焰船下拜,举起虔诚的手。”“送王船”这种古老的仪式已经成了历史,作家让人物沉入海底陷入幻境,以一种魔幻笔法复现了“送王船”的宏大场面。还如蔡崇达的《命运》,讲述东南沿海地带传统中国家庭的人生信念,写出了海洋文化如何影响、塑造沿海村落人们的生存信念。小说中核心人物阿太,喜欢站在入海口“往陆地回望”,她看着汇入大海的每条河流,领会着每个生命终归要汇入大海的“哲理”,她将“入海”视作生命的归宿,这是独属于滨海地域的生命观。
地域性之外,21世纪20年代的海洋文学在叙事层面还有着内生性属性,这是建立在海洋地域性基础之上的叙事特征。内生性,意味着这一阶段的海洋文学源自海洋、海岛内部,这包括作家身份、叙事立场以及文化视域的海洋属性。作家方面,当前多数从事海洋文学创作的作家,都具有海洋、海岛或沿海地区生活经验,像李师江、林森、蔡崇达、龚万莹、陈春成、赵德发等,他们的海洋叙事不同于内陆作家的想象海洋。叙事立场方面,当前多数海洋题材小说都是立足于海洋世界的地理环境,讲述的是被海洋所塑造的海上、海岸、海岛甚至海洋内部的故事,这不同于以海洋为意象或只将海洋作为背景的写作。李师江的长篇小说《黄金海岸》,讲述中国东南闽东地区沿海滩涂的消失史,滩涂几乎是整部小说的主角形象。滩涂,是海陆之间的“潮间带”,滩涂被掏空被改造成现代化城市,这个过程导致了怎样的生态变化,以滩涂为生的传统生活方式又何去何从?李师江是成长于滩涂地带的作家,他的叙事就像站在滩涂上回望历史,带有一种怀旧的情感,同时也以批判的目光审视着那些以破坏沿海生态为代价的城市化工程。还如林森的长篇小说《岛》,讲述的是海岛上村落消亡、海边城市崛起背后个体家庭的命运遭际,这不是站在海岛之外旅游观光式地欣赏,而是立足海岛内部、以村落—家园消失者的视角讲述海岛生态的变化。作为海岛内部成长起来的叙事者,“我”对那些古老的村落怀有感情,于是会以怀旧的心情、哀婉的口吻、批判的目光去看待海岛的城市化过程。“我”眼睁睁看着海涯村消失,无能为力;“我”沿着海岸线行走,看到的是“惊异的沙滩”“无数鬼魂的坟场”。小说中火牌岛上的村落有着悠久的历史,但这改变不了被拆迁的命运。房地产商在开发火牌岛的过程中,对海岸生态造成严重破坏,开发项目最终被叫停,海岛也就成了荒凉的“鬼岛”。原生态的村落,纯净的海岛,最终沦为破败阴森的鬼岛,这一叙事逻辑背后,正是作家站在古老渔村立场上的批判性目光。
近年海洋文学的内生性特征还表现在海洋题材小说的文化视域问题。海洋小说的文化视域,可理解为海洋与大陆、海外与故国之间的文化关系。近现代以来的海洋文学,普遍是由内陆走向海洋、由大陆向海外移动的求新性、探险性故事,这是传统中国人、内陆人对海洋、对海外世界的好奇心所驱动的想象性叙事,为此海洋会是抽象的、符号化的。但2020年之后的海洋文学,多数是由海洋向内陆延伸、从海外走到大陆,这是以海洋、海外为故事基点回归内陆,这种文化视域的调整意味着不一样的文化心理和情感内涵,这类作品在表现海洋时是实在的、具体的,而对故土、对内陆的书写反而是想象性的。比如林森的《心海图》,讲述的是在海南岛出生,后因战争、海难缘故被困在他国生活多年的海外华侨回归海南岛的故事,这是从海外回到故土。林森写《心海图》,用了很多笔墨,很细致地写人物当年遭遇海难的场景,也点出他回到海南岛故土时的不适感:“他有些惊慌,这惊慌来自他感觉到当下的自己,更适合那个远在重洋的家,而不是眼前的这片故土……”半个世纪过去,故土早已变得陌生,他需要靠想象,靠各种材料、物件所串联起来的亲情记忆才能寻回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血脉亲缘。此外,陈继明的《平安批》、熊育群的《金墟》、陈崇正的《归潮》等,都有着出海和归乡的叙事线索,主体故事发生在海外、海上,最后要归的“乡”却是想象性的抽象化的故土、家园。海上的遭遇是具体的,故土反而变得抽象,这是叙事重心的调整,更是海洋文学应生长在海洋空间的内生性特性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