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读网编辑部      更新:2026-07-16 10:33      字数:2613
    讨论21世纪20年代的海洋文学,有必要回顾一下20世纪以来中国文学中的海洋书写历史。海洋,自古以来即是中国文人的书写对象,但作为一类重要的文学题材,成为现代意义上的海洋文学,则是近代以来的事情。近代中国人开眼看世界,这个“世界”即是西方人借助坚船利炮自海洋而来的“世界”。为此,近代很多中国人对于海洋的想象,就是关于西方、关于新知和未来的想象。魏源《海国图志》将海外国家一并视作“海国”,这些“海国”都是以前的中国人未知的地理世界。梁启超渡洋出海期间写下的《二十世纪太平洋歌》,将自己置入诗中,看世界大势,忧中国未来:“招国魂兮何方,大风泱泱兮大潮滂滂。吾闻海国民族思想高尚以活泼,吾欲我同胞兮御风以翔,吾欲我同胞兮破浪以几飏。”此处“海国”是西方强国,梁启超感叹20世纪海国民族、西方国家活泼新潮的思想,希望中国同胞也能够“御风以翔”“破浪以飏”赶上潮流。海洋是浪潮,破浪渡海是去学习海外新知,目标当然是学成回来改造中国,让中国也能位列“太平洋海国”之林。梁启超的思想,也是近现代很多中国知识人的观念:“国民劣根性的表现千差万别,改造国民性的具体设计方案不一而足,但都有一个理论前提,那就是中国国民性落后于西方国民性,原因在于海洋与大陆的不同生存环境,最突出的文化价值取向是对海洋的崇拜和讴歌,进而批判以黄土文明为中心的中国传统文化,批判内陆保守自闭的国民性。”讴歌海洋、向往海外,也即将海洋视作一种反观自身民族状况的文化意象,不太关注海洋的真实情况。

    五四运动之后、现代阶段的海洋题材文学,也延续了近代的海洋想象,且进一步将“海洋”革命化、浪漫化。如郭沫若的诗句:“我如大海一样地狂叫!”(《天狗》)“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洋的情景哟!/无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倒。”(《立在地球边上放号》)这些诗句中的“大海”,都象征一种革命的力量,是汹涌的波涛,是内心的狂叫,是怒涌的白云。还如徐志摩的诗句:“我蹲身在大海的边旁,/倾听它的/伟大的酣睡的声浪。”(《灰色的人生》)“跟着我来,/我的恋爱!/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白茫茫的大海,/白茫茫的大海,/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这是一个怯懦的世界》)可开拓胸臆,有酣睡的声浪,更意味着自由与恋爱……徐志摩的浪漫,将大海也化作了浪漫的意象。冰心的散文里,海洋亦是唯美意象:“第一个厚的圆片是大海;海的西边,山的东边,我的生命树在那里萌芽生长,吸收着山风海涛。每一根小草,每一粒砂砾,都是我最初的恋慕,最初拥护我的安琪儿。”[《往事(一)——生命历史中的几页图画》]即便在《寄小读者》里,作者强调要呈现的“海的真面目”,亦着上了童真的面纱:“这是海的真面目呵。浩浩万里的蔚蓝无底的洪涛,壮厉的海风,蓬蓬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味……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间,岩隙的树荫之下,我望着卵岩,也看见上面白色的灯塔。此时静极,只几处很精致的避暑别墅,悄然的立在断岩之上。悲壮的海风,穿过丛林,似乎在奏‘天风海涛’之曲。”(《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会奏曲的海,悲壮也成了唯美。更如庐隐的《海滨故人》,开篇就是美丽的海景描写:“呵!多美丽的图画!斜阳红得像血般,照在碧绿的海波上,露出紫蔷薇的颜色来……”这部小说有很多场合的海景描写,都是唯美的画面。庐隐讲述的是现代女性自由爱恋的故事,海在小说中衬托、见证着人物的爱情,海让这些爱情浪漫、唯美,抑或忧伤、悲壮。有论者总结“五四”一代作家笔下的海洋书写特征:“五四一代将新生萌现的自我表达与热情充沛的海洋书写融合,建构了一个象征着新生、自由、浪漫、爱与美等现代理想的‘大海’,一个承载着簇新的文化精神和生命意识的新自然。于是,‘大海’成为具有深度内涵和理想意义的符号,成为召唤生命朝向和价值信念的文化密码。”浪漫化、理想化之后的大海,其文艺内涵变得丰富了,却也离真实之海愈来愈远。

    进入当代,涉及海洋题材的文学作品,多数也是在延续着现代文学中海洋意象的符号内涵。典型如新时期初的“朦胧诗”,海洋意象之于朦胧诗诗人而言,是随手可用的诗性符号。比如成长于海岛的舒婷,其诗歌经常使用海洋元素,但多数也是用来表现情感和生活的。“不怕天涯海角/岂在朝朝夕夕/你在我的航程上/我在你的视线里”(《双桅船》);“啊,浪花无边无际……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这样优美地站在海天之间/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所踩过的碱滩和礁石/于是,在封面和插图中/你成为风景,成为传奇”(《惠安女子》)。海洋意象之于“朦胧诗”,就是舒婷笔下的“惠安女子”,是优美的风景,是美丽的传奇。即便如直接写大海的《致大海》,舒婷也是将大海比拟为无常的生活:“大海——变幻的生活/生活——汹涌的海洋/哪儿是儿时挖掘的穴/哪里有初恋并肩的踪影/呵,大海……”大海不是大海,而是有过赞美、有过荣光,也有过咒骂和悲伤的生活。大海的波涛荡平记忆,生活的咆哮掠走一切,但这个世界总会有“苏醒的欢欣”。《致大海》广为流传,已经成为当代经典诗作,它与海子的名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起塑造了当代中国人关于“大海”的想象。

    当代文学史上,写及海洋的作品当然不止“朦胧诗”。“朦胧诗”之前还有黄谷柳的革命历史题材小说《虾球传》、郭小川的政治抒情诗《致大海》等,同时期亦有邓刚的渔民题材小说《迷人的海》,之后更有张炜的《古船》,等等。叶澜涛曾梳理当代文学海洋意象的嬗变历史:“当代文学中海洋意象的嬗变经历了三个阶段:革命化、人文化和生态化。革命化的海洋将海洋视为政治斗争的战场;人文化的海洋重在回归日常生活,同时也受到商品浪潮的冲击;生态化的海洋回归海洋的自然属性,强调人与海洋的和谐共生。”“生态化”类型主要是20世纪90年代中国台湾地区作家海洋书写所表现出来的主题倾向,大陆作家的海洋叙事主要是革命化和人文化。所谓革命化、人文化,也就是符号化、意象化,将海洋想象为蓬勃的革命意志或象征性的文化意象,很少将大海当作大海本身来书写。如叶澜涛最后的感慨:“虽然中国当代的海洋文学取得了不错的成就,但遗憾之处也较为明显。在海洋文学中,海洋常作为环境与背景存在,写作基本停留在‘关于海的文学’而非‘海的文学’,这不免有些遗憾。”而 21 世纪 20 年代的海洋文学之所以值得重点关注,正是因为它们不再将海洋符号化、浪漫化,而是让海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场域,甚至成为故事主角、思想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