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读网编辑部      更新:2026-07-16 10:37      字数:1430
    地域性、内生性之外,21世纪20年代的海洋文学还具有文明叙事属性,这是最难得、最具当代性的维度。海洋文学的文明叙事,多数时候讨论的是海洋文明与大陆文明的关系问题。如蔡崇达的《命运》,既讲述海洋如何塑造沿海村落人的日常生活和人生信念,同时也强调这些沿海村民的内陆血脉。小说中泉州东石镇的文化典型就是融汇了内陆文明与海洋文明的滨海文化,这里的村民具有豁达的生死观念,把死亡想象为“汇入大海”,但他们也像内陆人一样重视传宗接代。内陆世界传统意义上的乡土生活,可以几代人不迁移,维持一种稳定的、靠土地为生的生存方式。滨海地域的人则不同,他们靠海为生,生命是不稳定的,被大海吞噬、瞬间汇入大海的事故特别多。为此,他们一方面要重视家族的香火传承,另一方面又要学会坦然接受家人的死亡变故。长此以往,也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生命观和魂灵观,这是乡土文明与海洋文明的一种综合。

    处理海洋文明与内陆文明的关系之外,近年出版的海洋文学作品更主要还是以海洋为视镜审视人类文明的历史来源及其未来去向。比如林棹的《潮汐图》,通过想象一只巨蛙由东方漂洋过海到西方的生命轨迹,重新审视了近代西方文明对东方文明的侵蚀过程,更以动物的视角批判了西方现代文明所推崇的科学观念。还如邓一光的《人,或所有的士兵》,小说虚构的那个燊岛,有着南方热带岛屿的原始风光,但岛屿内部的战俘营却充斥着人类的各种恶:“战争书写及其文明反思逻辑,是以原始的风景和最初的人来揭示战争的罪恶与政治话语的虚伪,目的是守护原初的美与善。在这一叙事逻辑背后,隐藏着一种世界性南方叙事的浪漫结构:原始纯净的南方,遭遇着现代战争的残酷虐杀,这是人性的灾难,是人类文明理想的幻灭。”此外,科幻作家陈楸帆最新长篇小说《刹海》,虚构了一座位于南方海洋上的人工岛——翡翠岛,这座岛屿是小说中资本家打造的科技之城,因其宣扬的“零排放”等生态友好特征,被誉为能够延续人类文明的未来之城。但这种岛屿本身就是以牺牲海底物种、破坏海洋生态为代价建成的,这座岛屿即将召开的世界环境大会,资本家们所要达成的协议也都是为了进一步扩张而已,意味着海洋生态将进一步被破坏。陈楸帆写《刹海》,以海洋生命为立场,借助数字幽灵、游戏叙事等科幻笔法,讲述海洋生物以及沿海生活的原住民部落如何协作捅破资本家的阴谋,让参与环境大会的巨头政要们真正领会海洋的愤怒。“翡翠岛等待着来自大海的第一步冲击。”海啸冲击人工岛,海水洗刷人类科技,这是作家借海洋的力量审视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

    海是具体的、复杂的,21世纪20年代的中国海洋文学要深入大海、理解海洋,要立在海上构想海水所能通往的整个世界。尼采渴望大海,但唯有在热那亚海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才感受到海的复杂性:“无边寂静:这就是大海,在它身边我们可以忘却喧闹的城市……这种静默无言的美景是一种欺骗!只要它愿意,它便可以滔滔不绝、异常顽劣!……大海啊!黄昏啊!你是奸诈阴险的人类导师!你引导人类不要做自己!难道人类要像此刻的你一样,变得苍白无力、静默无声、荒诞丑陋,心安理得地满足于现状吗?还是说人类该超越自己、直面崇高?”面朝大海,花未必开;深入大海,人一定会被其改变。尼采考问人类,该以怎样的姿态直面大海。人类未必要屈服于海,人的崇高与海的崇高并不冲突,海洋始终是区别于人类世界的独异存在。海洋文学的未来,正在于大海那岿然不动的独异性。

    作者单位:暨南大学文学院

    本文原刊发于《海峡文艺评论》2026年第1期

    本文转发自“福建省文联文艺评论中心”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