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陆海关系:空间交互与文化共生
作者:爱读网编辑部      更新:2026-07-16 10:19      字数:2483
    中国是典型的陆地文明,中原地区作为政治历史文化活动的核心,形塑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形态。沿海地区长期与海相伴,形成了流动性、多变性、异质性的海洋文化,但由于政治、经济、地理等种种因素,海洋与海洋文化始终未能进入历史主流话语。进入近现代,航海贸易的发展、帝国主义的入侵等经济外交事件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走向,海洋作为重要的见证者和参与者,由边缘幕后走向时代历史的台前。杨国桢在《从涉海历史到海洋整体史的思考》中谈到,在中国历史体系中,基于传统的陆地历史结构和权力话语体系,中国海洋发展的种种事实,都被诠释为农业文明的海上延伸,这种历史视野与结构是不全面也不客观的。而要突破这一历史视野,则需要正确地认识海洋与陆地的关系。

    在这一点上,董兆鑫、王书明《范式、本体与机制解释:哲学反思海洋史学的三个向度》通过对海洋史的哲学反思,为海洋史学的发展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在海洋史学的本体论讨论中,文章将海洋本体论预设演化类型分为海域社会、海洋社会、海权社会、海缘社会四种,并指出基于海陆一元建构论的“海缘社会”应成为海洋史研究的本体论对象。质言之,海洋历史的本体应是在一元建构论范畴下的海缘社会。“海缘社会”是一个具有鲜明中国文化特征的新概念,指的是人类在海洋与陆地互动、互构实践中形成的社会关系网络。而一元建构论要求把陆地和海洋联系起来,强调在海陆交互影响的视角下,关注海洋与陆地的相互促进、重构、再平衡。由此,海洋历史研究的关键在于:以海洋实践为中心,以辩证性、互动性、建构性的思维去看待海洋与陆地、海洋与人类社会的关系。

    同样地,文学作品对于海洋历史的书写,也应建立在对陆海关系与人海关系的辩证性、交互性、建构性思考之上。回到林那北的创作,其早期的《三坊七巷》就展示出了陆海的交互性。作为讲述主体的坊与巷是承载着福州人民海洋历史记忆的遗迹,通过对旧物、故人、往事的讲述,林那北将福州的古建筑群与福州航海通商、御敌救国的海洋发展史耦合一体,在严整静穆的坊巷中重现近现代海洋史的激荡风云。《娥眉》则通过三面临海的沿海小镇娥眉的今昔之变,展现了沿海人民对待海洋的复杂心理。小说最早从明朝繁荣的航海贸易写起,交代了娥眉人的先祖是海上遇险商船的幸存者,后因严格的海禁政策和倭寇的侵略屠杀,娥眉人转而斥拒海洋,与海隔绝。改革开放时期,娥眉因偷渡以及与台湾的海上走私交易而迎来繁荣,异国发财的美梦怂恿着一群又一群年轻人通过海洋偷渡他乡,海洋摇身一变成为冒险投机分子的致富天堂。林那北以小镇历史为经,以人物故事为纬,写出了不同历史背景下海洋的一体两面。《过台湾》将明末到1945年间风雨飘摇的台湾历史娓娓道来,以丰富的史实史料和令人慨叹的人物事迹重现台湾与大陆母体的血脉相亲。以此为灵感,林那北创作了小说《我的唐山》,以曲普莲与陈浩年、陈浩月三人“唐山过台湾”的命运转折,书写了前人在台湾岛垦拓经营的艰辛创业史和对抗日本侵略者的壮烈史诗。《剑问》则辗转福州、北平、台湾、泉州,借一把终未现世的宝剑,讲述了行将就木的旧式家庭在救人、救家还是救国之间的彷徨与博弈。其中,从台湾跨海归来的李宗汉则打开了小说的世界性视野。寻剑不仅是李家为了自身存续的挣扎,更是内忧外患的中国谋求自救的努力。在《每天挖地不止》中,陆地与海洋构成了赵家家族历史记忆的两面。赵定力杜撰的装满海洋财富的铁罐吸引各方前来寻宝,牵涉出赵家早已尘封的海洋记忆。海洋为赵家带来了财富与声望,但也夺走了祖父赵礼成的生命,作为家族骄傲的赵聪圣也在渡海前往台湾后,从御敌救国的舰长沦落为潦倒的杀妻罪犯。与之相对的,留守陆地的赵聪明、赵定力父子则承继了祖母谢氏修建的乌瓦大院,与漆器、榕树、茶山一道见证了福建沿海波澜壮阔的过往。可以发现,林那北并非单纯地将海洋史理解为陆地史的复刻与佐证,也不是将海洋视为一个独立隔绝的封闭空间,而是在海陆辩证交互的视野下,对海洋历史中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因素多方面进行全方位考察和立体性呈现,海陆的交互史构成了海洋历史的重要面向。

    值得注意的是,林那北的海洋历史书写主要聚焦于福建地区与台海一带,这一地区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海陆交互处,更是两种历史文化碰撞共生的间性空间。海洋作为一种思想、元素、符号,具有流动、延伸、演化、建构的能力,参与沿海地区历史文化的生成与演变。林那北作品记录下的,正是陆海历史文化碰撞融合的动态瞬间。《娥眉》中娥眉镇所经历的从与海隔绝到靠海致富的境况反转,实际上对应了以陆地文明为主体的“中原”与海洋互动博弈的历史。《剑问》中,宝剑不仅被当作解决近代中国“内忧”的遗产,更被视为应对殖民侵略这一“外患”的宝物。李宗林的守成、李百沛与李宗启的求变、李宗汉的投机,是在历史转型时期各方势力不同选择的真实写照。状元街29号的墙体、石牌坊与左牌堵不断被开掘、损毁与重建,象征着历史巨变下的旧中国不可避免的动荡与溃变。在小说结尾,林那北有意悬置宝剑的存在真相,以开放式结尾收束全篇。这或许代表了林那北的写作立场,即深刻还原身处历史十字路口的近现代中国在政治、社会文化方面所展现出的“未完成性”。仅就这一点而言,林那北的写作相较于其他静态的、全景扫描式的历史写作走得更远。《每天挖地不止》中作为小说叙事空间的乌瓦大院,本质上是一个海陆文化共生体。漂洋过海的槟城番批砌就了乌瓦青砖的建筑结构,而那扇耗尽了谢氏心血的大漆门,以及屋内被赵氏父子悉心保护留存的茶桌,则赋予了乌瓦大院历久弥新的精神血肉。乌瓦大院是海洋冒险精神与财富神话、陆地守成意识与根土文化交织共生的间性空间,二者的组合恰恰喻指了福建文化的开放性与融合性。

    中国是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国家,中国的历史文化发展兼具陆地与海洋两个面向。作为我国东南沿海的重要门户,福建地区长期与海相伴相生,海洋与陆地的经济互动与文化交融深刻塑造了这一地区居民的生活方式与文化样态。林那北海洋书写的一个重要价值,在于发现或者说发明了作为间性空间的福建地区,以海洋为视界,打开了近现代中国的多元历史与丰富文化。在林那北笔下,海洋历史既是海陆空间的交互史,也是海陆文化的共生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