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撥命回生
作者︰
嫵情 更新︰2026-05-10 11:25 字數︰3444
那天我們去了一個老婆婆家。
老婆婆的家在山腳下,三間土房,院牆塌了一半,用樹枝和稻草勉強補上。院子里有棵棗樹,棗樹上掛著幾個干癟的紅棗,鳥都不願意吃。
“神仙,你可算來了。”
老婆婆哆嗦著招呼我們進屋。她的手枯瘦如柴,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來,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土,一看就是剛從地里趕回來的。
我跟著方角進了屋。
屋里比外面還冷。土牆裂了縫,用泥巴糊了又糊,糊了好幾層,像發了面的餅子。灶台上落著厚厚的灰,鍋蓋歪在一邊,露出里面半鍋稀粥。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膜。
來找方角看病的人,多數是窮人。富人也有,但富人會親自上門來找方角,而不是讓方角上門去找他們。方角從來不主動去找病人,都是病人來找他——或者病人家屬來請。
老婆婆抱著一床棉被塞進方角懷里。
棉被打著補丁,補丁摞補丁,像一件百衲衣。棉花從破洞里鑽出來,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子散發著一股霉味和汗味,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奶腥味。
呀!棉被里還藏著一個小人哩。
我許多年沒有見過小孩了。
在這窮鄉僻壤,頭發半白都能稱得上是年輕人。青壯年都出去討生活了,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可孩子也少,生得起養不起,很多人家干脆不要孩子。
我把鼻子伸過去,想嗅嗅這新鮮的人味兒。
那孩子很小,小得像一只貓。臉燒得通紅,紅得不正常,像涂了一層胭脂。嘴唇干裂起皮,起了好幾個口子,有的還在滲血。呼吸又急又淺,像一只快要耗盡燈油的燈盞,隨時都可能熄滅。
“去去去。”方角無情地把我撇開。
他蹲下身,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他摸摸孩子的腦袋,滾燙。按按孩子的肚子,硬邦邦的。撓撓孩子的腳底板,沒有反應。
他的臉色變了。
我很少看到方角臉色變。他是一個很沉得住氣的人,天塌下來都不慌。可這會兒,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咬到了什麼苦東西。
孩子被棉被捂著,臉不知是被燒的還是捂的,紅得快要滲血。方角把孩子從棉被里解出來,讓他平躺在自己膝上,然後閉上眼楮,嘴不停地算著生辰八字。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飛快地掐動,像在撥算盤。我見過很多算命的,他們都是掐手指頭,拇指在其余四指的關節上點來點去。方角不同,他是空掐,手指頭根本不挨著,就那麼憑空撥弄,好像空氣里真有看不見的珠子。
老婆婆自認是個有眼力見的,搬來個木墩子︰“鹿仙長,你也坐吧。”
木墩子是樹樁做的,上面還有一圈圈的年輪。我看了看,大概有七八十圈。七八十年前的樹樁,現在成了我的凳子。
我坐下了。反正也沒有人看到一頭鹿坐在木墩子上會大驚小怪。在這地方,神仙的鹿坐一下怎麼了?
老婆婆在一旁撒眼淚擤鼻涕。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里啪啦地往下掉。鼻涕擤了一把又一把,用袖子擦,擦得袖口亮晶晶的。
緩過一口氣來,她嗚咽著說︰“孩子還小,我太老了……我……我要是走得太快,他可怎麼辦……”
我不在意她讓一頭鹿坐下的行為是多麼無腦。人在命懸一線時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五百多年前,有個黃花大閨女哭著求方角,說若醫好她的娘,她就以身相許給我這頭鹿。方角當時正喝著酒,一口酒噴了出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沒說答不答應,只是擺擺手讓她走。
不知方角醫好了她娘沒有。
他一根筋地從不上門回訪,這件事也不了了之。
我內心沒由來得喜。鹿之間沒有婚嫁,那姑娘算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的。
屋里鬧得慌。
老婆婆的哭聲像壞了的水龍頭,怎麼都關不上。方角置身事外般地專注在孩子身上,他的手指按在孩子的寸口上,脈搏跳得又快又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
老婆婆怕是冷清久了,一股腦地傾訴不停。
從孩子爹娘怎麼死的,說到村里誰家的雞又被黃鼠狼叼了。從自己年輕時怎麼嫁過來的,說到老伴走了多少年了。從今年的收成不好,說到明年的種子還沒著落。
話像決了堤的水,收不住。
我走出屋子。晨霜給我凍得一激靈。
霜花鋪在枯草上,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我的蹄子在霜面上留下一串印子,像蓋了一排印章。
隨之而來的濃霧厚重地蓋在我身上,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霧氣冷冰冰的,濕漉漉的,鑽到我的皮毛里,冷到骨頭里。
瞎子眼里的世界應該和這沒差。
除了狺狺犬吠,四周看不到半個活物。狗叫聲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花。不知道是誰家的狗,也不知道它在叫什麼。
院子里的雞圃早已聞不到一點雞味了。雞圃是用竹片編的,歪歪扭扭地靠在牆角,里面鋪著稻草。稻草上還有幾根雞毛,黃的黑的白的,粘在草上,風一吹就飄起來。
孩子怕是還沒嘗過葷腥。
倘若人與我一樣只吃素多方便,我能給他們餃點嫩草。嫩草到處都是,田埂上,河灘邊,山坡上,多了去了。不要錢,不要糧,只需要低頭去吃。
最惱的是現在無能為力。
霧氣里傳來方角的聲音。“妞。”
只有一個字,我就知道該回去了。
我回到屋里的時候,方角已經收了功。
老婆婆抱緊孩子,連連要給方角磕頭。她的膝蓋彎下去,額頭往地上砸。我叼著她衣領不讓她跪下。她的身子輕得像一把干柴,我稍一用力就把她提了起來。
兩個人的重量不及方角的一半。
我心里又泛著酸。
方角臉色慘白,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條命。那張圓臉變成了一張長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後背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能看出他脊背的骨頭。
汗水和泥灰混在一起,把他搞得像個剛從泥塘里撈出來的泥人。
這幅元氣大傷的模樣讓人不得不相信他或許真的有點神力。
大抵是老了。
方角從未這麼狼狽過。從前給人看病,他頂多就是擦擦汗,喝口水,罵我兩句“懶驢上磨屎尿多”,然後接著趕路。
今天他站都站不穩。
他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胸口劇烈起伏,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過了半晌,他才擠出一句話︰“回家。”
他慢吞吞地爬上我的背,動作笨拙得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娃娃。手抓了好幾次都沒抓住我的毛,最後是我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上來的。
他敲了下我的鹿角。
“回家。”
一人一鹿陷進漫漫大霧中。
方角與我都是孑然一身,家既陌生又遙遠。回家不過就是上路的意思。方角不同我說家在哪里,任我走動。我喜歡蘆葦蕩,或許我的家在蕩里吧。天暖和起來我就喜歡呆淺灘里沾泥降溫,或許我在水里也有個家。
走了很久,霧還是沒散。
霧氣濃得像牛奶,稠得化不開。路看不清,我只能靠感覺走。蹄子踩在硬地上是路,踩在軟泥里是田,踩在碎石上是坡。我走得很慢,怕摔了方角。
方角趴在我背上,呼吸漸漸平穩了。他的頭靠在我的脖子上,臉貼著我的皮毛,呼出的熱氣暖著我的皮膚。
我突然很想問他一件事。
“能治好嗎?”我說。當然,說的是鹿的語言,嗤的一聲鼻息。
“天機不可泄露,”他說,聲音有氣無力,但語氣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出來可是要折壽的!”
他的回答把我噎住。
干這行當容易被讀書人唾棄。從長袍到短袖,從騎馬到小汽車,積年累月下來我見識的不比他們少。這多虧跟著方角不會折壽。我知道方角是故意吊著我胃口。
果然,沒過多久,他自己就憋不住了。
方角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嘴不嚴實。他心里存不住話,尤其是治病救人的事,你不問他都要說,你問了他不說,過一會兒他自己就會說。
“單看這孩子命盤活不過今晚。”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我知道他是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活不過今晚,那就是說,等不到明天太陽升起來,這孩子就要走了。
“疾厄宮撞大運,三方四正凶星匯聚,”方角繼續說,手指又開始在空中掐動,“所剩的福祿遠遠不夠為他化祿化權。”
他說的一臉得意,好像在講什麼了不起的發現。他一定會救這孩子。像從前一樣。
從前有無數次,他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個孩子活不過今天,那個老人撐不過這個月,這個婦人難產恐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可最後,那些人都活了下來。
方角有辦法。他的辦法听起來很荒唐,做起來更荒唐,可偏偏管用。
“福德宮單薄,認我做爺爺不就行了?”他笑了,笑聲干巴巴的,像枯樹枝折斷的聲音。
“孩子不說話我只能當他默認了啊。叫了我就得管,勾來點福氣,這不恰好把命盤一撥?剩下的就看他造化。人定勝天,人定勝天嘛。”
方角淨知道耍嘴貧。
撥命盤在人們眼里是要遭天譴的。雷劈火燒,不得好死,五雷轟頂,魂飛魄散。傳說里都是這麼寫的,說書人都是這麼講的,老太太都是這麼嚇唬小孩的。
若真要挨天譴,方角撥過的命盤夠把他劈成灰了。
這傳言不過是因為除了方角,沒人知道如何逆天改命。人對自己不懂的東西,要麼怕,要麼恨,要麼又怕又恨。
方角和三教九流的江湖騙子不同。他從來不砸別人飯碗。自稱同行的道士找他畫護身符去高價倒賣,他只會樂呵呵地幫忙。都是糊口飯吃,誰也別比誰高貴。畫符的朱砂是別人出的,黃紙是別人出的,方角只出個手。畫完了,別人拿去賣錢,他一個子兒不要。
有人罵他傻,他不生氣。有人夸他善,他不高興。
他就是那樣一個人——你罵他也好,夸他也好,他都笑嘻嘻的,好像跟他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