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转身即华丽
作者:
年丰雪大 更新:2026-02-22 08:28 字数:8557
杨英大概听到了包山中学的事情了,事件中居然还有张明芳。这令杨英有些意外,甚至感到张文明势力的衰退。在包山当地像张文明这个年龄段的人该是最风光的。杨英有几分幸灾乐祸,只是这个感觉让她又有些迷惘,这次意外并不能确切地能给她带来什么。要说她想要什么,这个倒也简单,张明芳彻底臭了,或是跟人跑了最好。看不见心不烦,没有张明芳,刘键心也就彻底死了,不然的话永远是威胁。
刘键感到张明芳的事情远没有她自己讲的那么简单。这么一想,刘键感到自己并不配找张明芳这样的女生,他觉得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甚至是变着花样在欺骗张明芳,他拼命抑制住自己别往那地方想,一想那些烂事,他就有种罪恶感,就觉得自己真的对不起张明芳,他很自己的举动很怪异,又不能不往那儿想。即使走在集贸市场的路上他还这么想。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刘键觉得自己很不起眼,他对摆在卖“八步倒”老头面前的音乐喇叭来了兴趣,那个喇叭居然自动会唱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一曲终了,自动又换唱《心太软》,他站在那儿琢磨了半天,老头问他要不要“八步倒”,药老鼠秃灵。刘键说药死老鼠也药死了猫,他不愿看到双亡,猫和老鼠做游戏很好玩,也很人道。刘键伸手摸喇叭,老头慌张地护住喇叭,看刘键存心把心思不放在买上,就忿忿地关掉喇叭,索性自己吆喝开来,“哎、八步倒!”、“哎,八步倒,哎、哎!”刘键一走,老头重又打开了喇叭,刘键回骂了一句,小气!
刘键冷静下来,耐心地找他的用具。平原上人家用的黄鳝笼,罾网,鱼叉还有逮龙虾的迷魂阵都有。罾网很多,细眼粗眼的都有。钢圈的迷魂阵长倒是很长,放下水倒成了一个问题,没有船不行,而且适宜两个人放。刘键挠挠腮帮,一时拿不定注意。黄鳝笼货多价钱比以往便宜多了,货多尽挑,刘键来了精神。细蔑粗蔑各挑了十只,不贵,才四块钱一只,刘键一阵喜,付了钱,烦恼来了,“┗”形的笼子架在肩上角度很好,可是一个肩膀最多架两只足已了。二十只笼子成了一个难题。刘键四下里看,有个熟人也好。眼看太阳渐渐高了,市场上的人也日渐少不见多,刘键傻了眼。
刘键将二十只笼子捆成两捆,可是怎么捆也不牢,笼子是圆的,再加上个拐,任你怎么摆布,就是不听话。有人出了个点子,就用绳子将一对笼子串在一起,这样就成了“□”形,十组串起来,再上下码起来,就像一口“井”,刘键掀起笼子钻了进去, “井”口恰好齐腰,刘键两只胳膊一拱,笼子随即悬空,身体抬着这口“井”走,口窄迈不开步子,走起来一陂一陂的,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刘键一张脸憋得通红,走了两步,“扑通”一声,他重重地放下了这口“井”。
正当刘键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刘键”。刘键扭头一看,原来是杨英,她满头大汗憨憨地笑。自行车后座挂两只大篓子,一大把山芋苗横在后座上,早蔫了。刘键眼睛一亮,叫了声,“杨英”差点喊出“杨英救命”的话来。杨英做惯了体力活,膊粗腰圆,虽说还是个姑娘,但是气势并不亚于那些说话做事泼辣的媳妇们,在刘键看来,劳动的姑娘与结了婚的媳妇在某些方面并没有绝对的界限。跟她们在一起有一种安全感。
二十只竹笼子整齐地码在杨英的自行车后面,堆得高出他们一头。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一人推车一人扶着竹笼,推的人手酸了就扶,扶的人烦了就来推,没有一个人空手。杨英除了带上小麦饼,还带了水,一大瓶水,刘键喝了大半。杨英一脸兴奋,两篓子的山竹卖得所乘无几。刘键饿了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吃午饭呢!忙得连饭都忘了吃,人已离开小镇,再说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杨英从挂在自行车龙头上的小帆布包里摸出半截黄烧饼来,刘键二话没说就嚼起来了。
杨英说,你这二十只竹笼子打算怎么改山雀窝。刘键说话习惯了用手比划,没想到手一松,自行车侧翻了,杨英哎吆一声,整个车子都压在杨英的身上。刘键赶忙扶自行车,杨英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继续推车走。刘键说在你家周围放五只,四个屋角每个屋角一只,还有一只放在屋中。杨英“呸”的一声,说你这是那家的巫术逗得刘键哈哈大笑。说这那里是神汉摆阵,明明是巫婆作法。说得杨英咯咯地笑。
午后的太阳已经不怎么灼人了,他们两条影子被太阳拉得好长好长,贴在了地上,像是两具皮影。刘键追着杨英的影子,杨英踩着刘键的影子,两个人就这样追逐着各自的影子,一路上嘻嘻哈哈。倒也没觉得累。
刘键说今天好亏了你,要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弄呢?杨英笑着说,巧了、巧了!是的,天下就有这等巧事。有人讨巧,还有人不讨巧,巧事不可能让一个人尽碰上,瘟事也不会沾在一个人身上一辈子。刘键今天是讨了巧。
离包山近了,杨英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刘键说,我赚了钱第一个就来谢你。杨英站着不走了。刘键说,真的,我说真话。杨英眼眶里有些湿润,说话也有些变了腔。刘键说,你怎么了?杨英说,你必须对我说实话。刘键说我那句不是实话啊!那好,我问你,你喜欢不喜欢张明芳。刘键顿了一下,煞有其事地说,我们是同学。杨英说,你别耍滑,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刘键说,这话怎说呢?谁知道自己啊!杨英一本正经地说,刘键你自己留点心眼,看看到最后谁对你是真好!刘键你还记得我过去对你的承诺。刘键一惊,什么承诺。你的自行车啊!刘键说,我不卖冰棍了,不卖了,我不需要车了,我家就买车了,下月就买。刘键说得很坚决,没有一点悔改的余地。
杨英说,不管你家买不买,我给你一百元,你自己再凑点能买辆旧的了,说着掏出一个蓝花手帕,手帕里一把绉巴巴的毛票。刘键推开了杨英的手。杨英说,你拿着以后有用的时候。刘键说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呢?杨英说,就算我借给你的。刘键说,我暂时用不着还存你哪儿吧!杨英这才把手又缩了回去。刘键心头一热,差点掉下眼泪,为了不让杨英看到他迅疾背过身去。
刘键说的是真话,谁会买他的冰棍。包山小街上有人做起了冰棍批发,小贩子的拖拉机一早就送货上门了,村里的小孩喜欢到批发部买,品种多,还便宜。太快了,刘键感到这些东西怎么一下子全来了,一连有三家做起了布匹批发,缝纫店也卖起了布。据说,银洋村还准备开发农茂市场。村部四周的宅基地非常紧张,村里说凡在500米之内的一律不予审批。原来在此范围内的人家一听到这个消息,均开始悄悄地添砖加瓦,有些人家学起了城里人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围起了小院子,小院里盖了不少房子,大概为以后拆迁或出租备战。
杨英的弟弟杨奇浩说大也就大了,野放的孩子从没受过拘束,刘键这个年龄的开始向往新的生活了,杨奇浩他们虽然还在懵懂之中,但他们的世界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坐在家里吃上从城里拿到乡下的膨化食品,村部周围也有了所谓的“饭店”,甚至有人还放上了闪着彩灯的“老虎机”。在刘键那时看来,这些简直不亚于西洋景。说实话,这时的刘键是不会在意杨奇浩他们的,当然张文明这一辈人的事他还没有资格去过问。这不能说是奇怪的现象。一辈人有一辈人自己的事,对于老少的事,他始终是个局外人。
张文明在村部的大路旁砌了两间小门店,卖些农资和化肥。老百姓背地里意见很大,张文明老婆说是租的赵守洋家的地,赵守洋出去做包工头多年,成年累月看不到一个人影子,谁去核对是非,村干部说起这事也是含含糊糊、支支吾吾。看不惯张文明的人暗地里还在写“人民来信”,也有人在刘键面前说张文明的不是,刘键说自己忙,没时间管别人的事。那人骂刘键没骨头,不仗义。刘键是忙乎起来了,也不再仅仅满足投放几十只黄鳝笼子,一天能收几斤黄鳝鱼。
人有了主意就好办,原先的那个贩子再也不用到村里,而是由刘键直接送到他那里。刘键的自行车是从二手市场上买来的,拖回家后用油漆刷了一遍,还在后座上打了一副铁架子,鱼篓子挂在两侧稳稳当当,一点不晃。有了自行车,刘键就再也没有睡过早觉。早上四点就起床,八点准时将货送到六十里开外的下场集贸市场。风里来,雨里去,刘键的学好令包山人不得不括目相看。
奇怪,一到晚上,刘键感到格外孤独,又没有地方可去,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村里是好长时间不放电影了,学校好象也很平静,连学生打架的事也少了。特别是张明芳也大了,像个标准的大姑娘,平时难得见到她,即使见到说话也不自然,四下瞧瞧,看看周围有没有外人。
刘键还想起了汤瘸子,想起了张明芳的奶奶。一想起这些过去的老人,刘键仿佛有几份说不出的隐隐感慨,他想起了那晚发生在汤瘸子老屋里的事。
那只门是谁扣的呢?刘键觉得他的身边总有个人跟着,这个人会是谁呢?刘键想起了杨英。也许就是杨英。
只有杨英做得出这种事来。
包山在变化,人也在变化。那些世代以种果树为主业的人也陆续上了岸,商贸又成了他们的首选。这种商贸仍旧是不离乡不离土的,因而他们对土地的占有变本加厉起来。张文明居然将土地转包给了他连襟的弟弟。还有就是外地人也看中了包山到下场这段飞地,虽然她们人不在家,但她们的林地仍由她们的父母代为耕种和保管。杨英家想再承包些林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杨英的父亲三天两头到村里要地,村会计说,要什么地,马上地多得扔都扔不了。杨英的父亲不信,说怎么可能,自古以来闹革命不就是为的个地。会计吹着小胡子不服气,说你等着瞧吧!
杨英做得一把好活计,村里人说这丫头是个发财命,一不好吃二不偷懒,谁家娶回去是福气。杨英一听这话就生气,说他们那里把我看着是人,简直是把我当牛使了,一堵气两三天没有下地干活。杨英母亲说,傻丫头你犯什么真,将来你要是有机会下山也进厂子里去,我们不会扣你腿的。
刘键最近找到一份护林的工作,有时从下场带回一些小道消息;包山的学生去下场玩刘键还招待他们吃个当地的小吃什么的,大家都说刘键好。有人跟杨英的母亲开玩笑说你家和刘家结亲家倒是很好,杨英的母亲说,瞎说,我是刘家的姑奶奶辈,杨英是刘键的姑子呢?刘键听了好笑,沾亲搭故也好!只是他不知道她妈是怎么叙上这道关系的。
偶尔刘键对杨英说起这事时,杨英就没好气地说:“你别听我妈瞎说,她这人就要面子,什么都不要,就想人尊捧着她。”
刘键也问过他母亲,有没有这回事。刘母说,和杨家打八杆子沾不上一点亲,和张家倒是老亲。刘键吓了一跳,究竟是哪门子亲他没敢多问。
包山村里的人成分并不复杂,婚丧嫁娶一道一坎,山里人什么不怕就怕乱了秩序,年长的年幼的,宗族辈分,同辈排行,按序就班,丝毫不会混乱。到了刘键这一辈,这些习俗仍旧发挥着威力。
张文明的辈分比较高,做事说话高调也是自然的。村里选干部就怕不同姓的参选竞争,村民会根据自己的姓氏决定选什么样的干部。这令组织部门很伤脑筋,又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每到选举的时候,上面都要派人到村去做观察员,说是行使监督权。选举各方由于利益上分配不公常常打起来,观察员要及时协调,消除矛盾和隐患。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还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就很微妙了。
杨奇浩们的成长似乎被人忽略了,大家把目光都盯向了张明芳、刘键和杨英。因为在村里人眼里,他们才是村里的希望。张明芳能把书读好,将来是做大事的,杨英代表着勤劳,这是包山人多年的老传统,至于刘键,那也是新人的代表。这些人虽是包山人,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似乎只是包山的一块摆设而已,随时都能离开这个村庄。杨奇浩吃着冰棍,汲着拖鞋,乐无其事,他们仿佛是真正的新一代地主,是未来,是希望。
张文明的农资商店接莫名其妙地失窃,物资倒是一点也没什么损失,只是偷走了找零的碎钱。张文明老婆是个不愿多说话的人,要是遇到一般的妇女早就沸反盈天了。张文明将木门换上了铁门,仍旧不见效,显然小偷不是从门里进去的。再不小偷就有钥匙。张文明问张明芳有没有拿小店里的钱,张明芳一口否定了。这事来得蹊跷,弄得张文明很恼火,莫非有人在暗处觊觑。
后来,张文明老婆将零钱也从店里带回去了,省得小偷光顾。因为出现过小偷,张文明对小店的看护也紧了点,贵重的东西晚上都带回家。一张佯装睡人的木床重新铺上了褥子。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一抹夕阳缓缓地照在天边,湖面上波光嶙嶙,偶尔有只不安分的小鱼乘着岸上灯光“嗖”地一下跃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将两岸的树木和房子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影子。穿着橡皮裤子的捕鱼人在湖岸边放下了一只只网具或是捕鱼器,齐腰高的草丛中不时传来他们浓重的喘息声,甲鱼要野生的,黄鳝要野生的,包山出产野生的鱼。
刘键偶尔回来要是有了兴致,会花好长时间绕湖岸走,湖岸变化了,草长高了,崖堤也被雨水冲刷出沟壑来。湖边有了一排电话线,几只小鸟悠闲地俯瞰大地。张文明的小店关门了,显然是刚关门不久,门前的痰迹还没有干,几张水果糖纸粘在湿润的地上半身随风飘拂,仿佛要挣扎起来。刘键想张明芳,又不能径直去她家,张文明两口子看见他还不把他吃了。刘键有些无聊,他想起了杨奇浩,杨奇浩能解决这个问题。
杨奇浩看好刘键的钱,刘键不光能买东西给他吃,还给他买玩具枪里的子弹。杨奇浩撒谎是一流的,远远超过了小时候的刘键。张明芳有几次都是杨奇浩花言巧语给骗来的。杨奇浩不是买老鼠药就是要养花的肥,这些小东西张文明老婆都让张明芳去办。张明芳一去就是半天,有时还误了吃晚饭,张文明老婆骂张明芳,张明芳一声不吭!
刘键后来不再给杨奇浩零花钱了,是张明芳的主意。杨奇浩说,你们两个好上了多亏了我,上次你们在汤瘸子家相会还没给我钱呢。刘键想起了看电影的晚上揣门的情形,心里掠过一丝甜蜜,对杨奇浩的恨意竟化作为感激。
杨奇浩嘴甜,不知道从那学来的套话,喊刘键“老板”,有人的时候,刘键不让喊。杨奇浩喊得格外厉害,气得刘键追在他身后只喊打。
杨奇浩财有钱摆阔引来了不少同学的嫉妒,更躲避不了小同学的眼睛,有女生报告老师,说杨奇浩吃零食还到处乱抛垃圾,老师找他谈话,这个杨奇浩还不服气,说同学嫉妒他有钱。钱那来的?老师顺藤摸瓜,一吓一乍,杨奇浩如实倒出了刘键。老师如获至宝,正是向张文明讨要人情的绝佳时机。
张文明为了名正言顺地逮住刘键还进行了一场精心的策划。这次杨奇浩得到是张文明预付给的十块钱,刘键照旧到小店来约会,只是杨奇浩不再跟他要钱。也不见张明芳的人影。刘键说杨奇浩你个鬼东西那来的钥匙,该不会你偷了人家的钥匙,以前人家失窃的钱一定也是你拿的了。杨奇浩说,门是我开的,张明芳马上过来,我刚从她家出来。杨奇浩成精了,像个训练有素的老道骗子,刘键那里是他的对手了。还没等刘键反应过来,杨奇浩闪了一下九出了门。只听见“呼啦”一声,屋角一连蹿出几个人来,“抓强盗,抓强盗!”刘键顿时就蒙了,站在那儿一动未动,束手就擒。
刘键被揪了起来,围绕私了还是公了,两家还争论不休。张文明建议送派出所,刘家说我家刘键虽犯了错误但还有改正的机会,不要闹出太大的风声,毕竟将来要成家娶老婆,不能因一件事情悔了前程。争论到最后,刘家同意赔偿损失,说是损失其实也就是被张文明敲了二千元。
刘键的恶行再度出现在银洋村人的面前,大家本早忘了那个不爱学习的刘键,重新接受了一个有着商人头脑的新刘键,现在这个刘键成了活脱脱的小流氓。大家说要不是张文明手下留情,刘键早去坐牢了。
银洋村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并没有因为一起事件而改变,人们依然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刘键懒得出门,生意有一日没一日,和以前的他比简直判若两人,这个时候没有人再计较他,而是他跟自己过不去,要算过不去的是他自己。他总觉得“怨”,一想到这“怨”就咽不下一口气。但他对张明芳没有一点恨意,他找到若干理由能断定这事一定与张明芳没有关系,张文明不是东西,张文明老婆也不是个好东西。刘键逢到好朋友都这样说,大伙说,事情都过去了还提他干嘛!
他想起杨英的话来,但他不想去找杨英,受害的不只他一个人,是他亲手害了杨奇浩,伤害小孩子是不道德的。再告诉杨英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刘键想到了打工,出去打工是一条出路。
刘键沿着湖岸不紧不慢地走着,一会踱到了那个曾令他无比快乐的小屋。真没想到现在这个小屋竟成了埋葬他内心温暖的墓穴,睹物思人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又有些不甘。他想和张明芳做一次道别,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离开银洋村。他想赚一笔钱回来体面的娶回张明芳,就像张明芳对他海誓山盟地说非你不嫁那样果断。
“扑通”,刘键听见一声响,好象有人哼了一声,那声音倒是很沉!刘键眉头紧蹙,是什么声音?刘键心里紧张起来,禁不住停止了脚步,往昔的噩梦再度来临。刘键屏住呼吸,恨不得吸干大地上所有的声音,包括洇干在土里的露水。
这时冷不丁从小店后面的草丛中蹿出一个黑影,很是单薄,这身影熟悉不过,他想喊出他的名字,但此人一条腿似乎是提着走的,动作极不连贯。刘键本能地停住了叫唤的可能。要在平时刘键会及时冲上去将那人抓住,可现在的刘键沮丧到了极点,他对张文明的恨有增无减,恨不得烧了他家的小店才解恨。
第二天,村里传出张文明家小店屋顶夜里被人掀开了,失窃的钱数不祥。银洋村人猜测这不是一桩普通的盗窃,而是针对张文明本人来的。
有人还将视线转移到刘键身上,说是刘键可能心里不服,早就怀恨在心,所以蓄意破坏。可这次并没有人亲手抓住肇事者。议论归议论,没人敢问刘键是不是又干了一次,而且这次比上次干得漂亮。
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夜之间一条腿瘸了,村里人一直为这事纳闷,杨英的母亲说是得了什么“风”,慢性病要慢慢养。一个顽劣成性的孩子摔断腿也不算稀奇,至于得了什么“风”就牵强了。反正杨奇浩母亲就这么说的。更令人奇怪的是,张文明一家对失窃的事好象并不太在意。第二天,张文明爬上屋,把掀开的天窗又用油毡钉了起来,重新铺上了石棉瓦。
包山新一轮承包开始了,除了口粮地之外,其他的地都腾出来进行重新发包。张文明和他连襟一下包了200多亩水面搞起了养殖。包山通向镇上的路拓宽到三米,小货车可以直接开到村里,张文明连襟俩如雨得水,下场集贸市场也有了他们固定的摊点。每年城里的企业发福利,直接到他们的塘里取,一车接一车的鱼往外运,把一条马路淋得像是刚下过雨似的,泥浆四溅。
再后来包山的水面不够用了,张文明打起了活水面的主意,所有的湖面上都放上了他们的网箱,甚至河的两端给蒙上了网,一条整河成了一个养鱼池。一到夏天,包山沉浸在一片鱼腥气中,连草都发出腥气来。
人们很少再看到包山的甲鱼和黄鳝。红白喜事,大家吃得最多的还是下场市场上的甲鱼和黄鳝,大家喜欢到下场的市场上去买,便宜。尽管有人说这些甲鱼和黄鳝是用避孕药养出来的。大伙问张文明有没有这回事,张文明不回上下,只是笑着说,省钱放心!大伙心想你发财发疯了,那有心思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
正当大家对张文明抱有非议的时候,杨英和张明芳打架了,两人打得死去活来,最终两家人打了架。
杨英还是知道张文明利用了杨奇浩,她恨杨奇浩不争气,为此动不动冲杨奇浩发牢骚,为此挨了不少她母亲的骂,她气不忿就骂张文明,骂张文明一家不是东西,把整个包山搞得乌烟瘴气。
劳动的间隙,杨英偷偷把地里一捆艾蒿草抱进了河里,偏巧张明芳送鱼饵到河边,她看到一捆艾草浮在河面就嘀咕开了。杨英当仁不让地说,河是你家的吗?张明芳说河里有我家的鱼,杨英说也有我家的鱼,还有大家的鱼。张明芳说,你无理取闹,杨英说你欺人太甚。两个女孩子一个不让一个,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干脆骂开了。杨英说你不知廉耻和男人睡觉,张明芳说你勾引男人还血口喷人,不知谁先动了手,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浑身是泥。张文明老婆一看张明芳遭杨英欺负,冲了上来扇了杨英两个耳括子,杨英一把揪住张文明老婆的头发,死死不松。杨英的母亲一看苗头不对,拦腰抱住张文明老婆,狠狠地踢了几脚,大伙一看两家四个女人混战在一起忙上前去拉架,可是不知掰谁的手,掰谁谁用嘴来咬,一个也不肯先松手。僵持了一阵,终于停息了战斗,几个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张文明老婆身体单薄,脸色煞白,一只手还在抖个不停,张明芳眼里含着泪水,杨英咬牙切齿,干瞪着眼,杨英母亲外套的前襟被撕破了,挂着一片碎布,仍旧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张文明老婆骂了一句“强盗”,杨英母亲冲上去就给这个骂她强盗的女人一个嘴巴,两个女人又扭打到一起,地上卷起了一阵灰尘。
村干部为此事三番五次登门作调解,两家谁也不让,杨家声明还要打,张家说要奉陪到底,村民看热闹,跑过了杨家再跑张家。包山不再有往昔的安宁了。
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席卷了包山,包山顿时成了一片汪洋。张文明的雨塘遭遇了灭顶之灾,好在保险公司及时赔了一笔款子,才将逼上绝路的张文明从死里救了出来。一念之下,张文明去了山东和他的一个朋友做铝合金生意去了。那年秋天,刘键从崖上摔下来,因抢救及时,终于从死神手中捡回了一条命,稍作处理后被林场的人送回了包山。他的一条左腿经过几次手术勉强保住,但彻底的瘸了。
这时的包山面貌彻底变了,杨奇浩娶了本村的一个麻脸女人成了家,尽管看了医生,他一条腿比以前更瘸了。这时的杨英早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看到刘键先是一愣继而低下头去,赶忙让刚学会说话的女儿喊刘键 “舅舅”,孩子奶声奶气地说,怎么这个舅舅的腿和那个舅舅的腿都是一样的,小孩古怪地瘸起一条腿来,差点摔倒,逗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大伙忙说,小人精,小人精。
张明芳呢?张明芳远嫁外县一个有钱人。刘健总觉得自己还有话要对张明芳说,他发誓一定找个好机会和张明芳说说心里话,逢年过节他能亲眼看到张明芳开着绿壳小车还带着一个穿着吊带裤的小男孩回娘家来,想不通的是竟然一大帮人在汽车涡起的灰尘里谈论发生在张明芳身上的一百个好,这时的刘健懒得连门都怕出。张明芳一走他又恨起自己错过了绝好的机会。不过他还算是个乐观的人,他鼓励自己说,等明年吧!明年她还会回来拜年的。
明年,明年快些来吧!